廖大受(清) 王士祯官服像
拍卖行: 北京保利
专场: 仰之弥高——古代书画夜场
拍品描述
镜心 设色绢本 1678年作 LIAO DASHOU Portrait of Wang Shizhen in Official Robe mounted; ink and color on silk 99.5×52 cm. 39 1/8×20 1/2 in. 约4.6平尺 廖大受(清),字君可,福建人,主要活跃于明末清初,受业于曾鲸,精于写真。《宋元以来画人姓氏录》记载:“廖大受,字君可,福建人。写照精绝,识者谓曾鲸之后,当推第一。” 一尊金杯见风流 ——王士祯存世唯一官服像《阮亭大人小像》考 清代康熙十七年(1678年)五月,时年四十四岁的王士祯(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即将迎来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仕途转折。在此之前,他虽然已于顺治十五年(1658年)中进士,历任扬州推官、礼部主事、户部郎中,但真正意义上的“京华峥嵘”才刚刚拉开帷幕。就在这一年的正月,康熙皇帝以“求贤图治”为名特开博学鸿词科,王士祯被召见于懋勤殿,“赋诗称旨,改翰林院侍讲,迁侍读,入仕南书房”,成为清代汉臣由部曹充词臣的第一人。这一殊荣的背后,是朝廷对他在文坛影响力的高度认可——此时的王士祯,已是清初诗坛“神韵说”的开拓者,与朱彝尊并称“南朱北王”,领袖风雅近五十年。 正是在这一意义非凡的人生节点,福建籍波臣派画家廖大受为王士祯绘制了一幅设色绢本肖像立轴——《阮亭大人小像》。 这幅画作之所以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与市场价值,首先在于一个根本性的前提:它是王士祯存世唯一的官服画像。遍观王士祯传世肖像,无论是戴苍所绘《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禹之鼎所绘《幽篁坐啸图》《柴门倚杖图》《放白鹇图》等十二余图,抑或其他名手所作,无不以行乐图、燕居图、纪游图、诗题图等形式出现,画中王士祯无一例外地身着便服,置身山林、书斋或雅集之中。换言之,在传世王士祯肖像中,所有便服与行乐图悉有存本,唯此一帧为其任职于朝廷期间着官服之写照,且为唯一存世之作,其孤罕程度不言自明。本文拟从画家身份、创作背景、图像特征与存世肖像谱系四个维度,全面考述此画的学术价值与市场意义。 画家廖大受:曾鲸之后,当推第一 明末清初,中国肖像画迎来了一个流派林立的黄金时代。而曾鲸(1564-1647)创立的“波臣派”,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明珠。曾鲸字波臣,福建莆田人,一生往来于江浙之间,专事肖像画创作。其技法融合传统骨法用笔与西洋明暗技法,创立了以水墨晕染为主的“墨骨法”,即先以淡墨勾勒轮廓,再经数十层烘染,最后敷彩,形成“如镜取影,妙得神情”的立体效果。 曾鲸之后,波臣派形成了庞大的传承体系。据清人徐沁《明画录》记载,波臣传人中既有廖大受、谢彬、沈韶、张琦等入室弟子,这一流派开辟了中国第一个以个人姓名命名的肖像画流派,缓缓开启了明末清初以来中国肖像画的新格局。 廖大受,字君可,福建人,主要活跃于明末清初,受业于曾鲸,精于写真。关于其画艺,历代画史著录有一则极为重要的评价。《宋元以来画人姓氏录》记载:“廖大受,字君可,福建人。写照精绝,识者谓曾鲸之后,当推第一。”这一论断将廖大受置于波臣派众弟子之首,以“曾鲸之后,当推第一”八字定位其画史地位,措辞斩钉截铁,绝非泛泛褒词。波臣派诸弟子中,谢彬得其传神之髓,沈韶得其敷彩之功,张琦得其线条之健,而廖大受被论者推为“第一”,实因其“写照精绝”——以“精”取胜,于精神把握、神情捕捉方面尤为突出,在波臣派中独树一帜。 《阮亭大人小像》,绢本设色,99×51.5cm,画中的王士祯身着官服,手持金杯,端坐于屏风之前,神态儒雅从容。两两侍从官执酒壶与寿桃托盘,画面屏风上廖大受题款曰:“阮亭大人小像,康熙戊午五月中浣闽弟廖大受”。 画面融合了官服肖像的庄重感与文人画的雅致气息。画主人王士祯端坐正中,其面部刻画体现了波臣派的精湛技法:以淡墨勾勒五官轮廓后,再以层层晕染增强面部的立体感,最后敷以淡彩,使神态栩栩如生,眉目间既有中年诗人的风雅气度,又不失朝中命臣的端肃从容——这与波臣派“如镜取影,妙得神情”的宗旨一脉相承。 如果从神态看,在存世诸多王士祯画像中,从人物开脸看,廖大受《阮亭大人小像》与同时期的戴苍《渔洋山人抱琴洗桐》(1670年左右)更接近,都是短须,小眼神,脸型方正且相对俊俏,20多年后的禹之鼎笔下是晚年王士祯,脸型不变其方正,长髯飘飘,但面部肌肉更加松弛,老年之态明显。 廖大受传世作品极为稀少,目前已知存世之作有故宫博物院所藏《雪庵像》轴。 相较于晚出的禹之鼎(康熙朝宫廷画家,亦师法曾鲸而自成一格),廖大受更居波臣派嫡传之正宗,其笔墨精纯直承师法。而对比同属波臣派的戴苍——戴苍师从谢彬,为曾鲸再传弟子,其画技虽时人誉以“前有曾鲸今戴苍”,但谢彬为曾鲸高足,戴苍再传一途,已隔一层。相比之下,廖大受作为曾鲸的亲传弟子,且被推为“第一”,其嫡传身份与学术分量远在戴苍之上。 王士祯的1678年:确立全国性文坛领袖地位 王士祯顺治十五年(1658年)进士,初授扬州推官。在扬州任上,他“昼了公事,夜接词人”,以诗文往来结交天下名士,诗名由此大振。康熙四年(1665年),王士祯升任户部郎中,入京为官,其诗歌创作中提出的“神韵”说逐渐获得文坛认可。康熙皇帝称其“诗文兼优”“博学善诗文”,对他的才华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而,真正令王士祯步入仕途黄金时代的,正是康熙十七年(1678年)。是年正月,康熙皇帝特开博学鸿词科,以“求贤图治”的姿态广征天下人才。在这一背景下,王士祯受到康熙召见,“转侍读,入值南书房,升礼部主事”。更重要的是,康熙皇帝还下诏要他进呈诗稿——这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殊荣。王士祯遂选录自己300篇诗作进奉,定名《御览集》。从此,王士祯平步青云,成为清代汉臣由部曹充词臣的第一人。 康熙十七年的这次召见,不仅是王士祯仕途生涯的转折点,更是他文坛盟主身份获得官方认可的标志性时刻。此前,他虽已在诗坛崭露头角,但真正“主持风雅”的地位,尚有待于朝廷的加持。入值南书房后,王士祯与康熙皇帝建立了直接的诗词交流渠道,其“神韵说”诗论也随之获得更广泛的影响力。 同年,王士祯选录诗作进呈《御览集》,举朝为之动容。此后,他相继参与《明史》纂修,迁国子祭酒,最终官至刑部尚书。他在康熙诗坛“领袖近五十年”,主持风雅不辍,与朱彝尊并称“南朱北王”,又为“清初六家”之一。可以说,康熙十七年是王士祯从地方名士向朝廷重臣转型的关键节点,亦是他确立全国性文坛领袖地位的分水岭。 手执金杯:肖像画中的历史瞬间 《阮亭大人小像》的创作时间恰恰落于康熙十七年五月,即王士祯被召见后数月。这是他在仕途与文坛双重跃升之后留下的早期官服写照。 与中国古代士人肖像画的传统类别相参照,此作属于明清时期盛行的“行乐图”类型——区别于官方祭祀所用之“衣冠像”,行乐图并非单纯“正襟危坐”的证件式记录,而是借助环境陈设、器物仆从、自然意象等元素,展现像主的生活情趣与精神品格。此画松竹菊石、捧壶侍童、屏风山水以及持金杯的儒雅姿态,无不体现这一创作取向。但至关重要的差异在于:一般行乐图中人物多着便服,而此作令王士祯身着官服入画,在儒雅文士风范之外,更彰显其作为朝廷重臣的身份维度。 画中他手持金杯,这一意象并非普通饮酒器具,而是身份与文名的象征。此时清廷正开博学鸿词科拉拢汉族文人,王士祯作为文坛标杆,其持杯姿态既体现文人雅趣,也暗含他在满汉文化融合中的特殊角色——以文学声望调和朝野关系,金杯恰似康熙对其“文治”工具价值的认可,也标志着他从地方官跃升为朝廷文化代言人的地位。 换言之,王士祯选择在仕途上升期留下官服肖像,既是对自身地位的主动确认,亦折射出他对文人身份与官员身份兼具并重的自信——这既是一位诗人的精神宣言,也是一位臣子的人生见证,将王士祯在康熙朝政治文化格局中的双重角色凝聚于一纸画卷之内。 此画可谓王士祯“春风得意马蹄疾”时期的真实写照,不仅记录了像主的形貌神采,更凝结了一个文人官员在历史转折关头的自我期许。 存世唯一官服画像:王士祯肖像谱系中的孤品 王士祯好尚“写真”,一生请多位名手绘制肖像,数量之多为清代文人之冠。然而,细数传世王士祯肖像,一个重要的视觉特征值得关注:这些作品中,王士祯无一例外地身着便服。这一现象并非偶然。明清时期文人肖像画的审美风尚偏重于表现文人的隐逸精神与闲适情趣。便服行乐图展示的是像主的文人气度与超然姿态,而官服肖像则带有更强烈的功名色彩和社会身份宣示意涵。在明清士人的自我形象建构中,便服形象往往更受青睐,因其更能凸显“清流雅士”的品格追求。 对王士祯而言,他的文学成就远盖官位,因此传世众多肖像画中,画者与像主皆有意回避官服,而着力塑造其“阮亭”“渔洋山人”的诗人形象。久而久之,便服便成了王士祯传世肖像中一以贯之的视觉语言,以至于世人几乎默认王士祯的肖像本就应是便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认知,实则遮蔽了王士祯作为朝廷重臣的另一重身份。 为进一步阐述《阮亭大人小像》之难得,不妨将王士祯在世时所见的几类画像加以对照,以彰显其在存世王士祯肖像中的独特地位。 (1) 戴苍《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 戴苍(字葭湄,武林人)师从谢彬,为曾鲸再传弟子。他善写照,兼擅山水人物,为朱彝尊、王士祯等绘制肖像。其所绘《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为王士祯中年时期的便服小像,画中王士祯抱琴坐于溪石之上,旁有二僮汲水洗桐,表现的是文人高洁的志趣与修养。此画前后集有43位清初名士题咏,曾于2022年中国嘉德春拍以3220万元成交,足见市场对王士祯肖像画的认可。 然而就画家身份而论,戴苍为曾鲸再传弟子,距波臣派嫡传隔有一层。尤侗虽题诗曰“前有曾鲸今戴苍”,但戴苍在画史上的地位,尚无法与廖大受“曾鲸之后,当推第一”的评价等量齐观。更重要的是,画中王士祯身着便服,与其官场身份距离较远。由此可见《阮亭大人小像》作为官服肖像的独特地位——即便市场上已有名作流传,却始终不曾出现过王士祯官服形象。 (2) 禹之鼎《幽篁坐啸图》与《柴门倚杖图》 禹之鼎是康熙时期最负盛名的肖像画家,其法脉亦受波臣派影响。他一生为王士祯绘制肖像十二幅之多,时间跨度二十余年,构成王士祯传世画像的主体。其中《幽篁坐啸图》作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系应王士祯之命以王维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之意境创作。画中王士祯披发长须,身着宽袍,左腿屈、右腿盘,古琴置腿间,四周幽篁环绕,一派脱略尘俗的隐逸气象。 《柴门倚杖图》与此图为“姐妹作”,亦表现王士祯闲居山野的晚年生活。这些作品虽技艺精妙,却与官场形象相去甚远,传递的是一位退隐田园的诗人气质,而非刑部尚书、朝廷词臣的官仪威仪。 纵观上述诸图,《阮亭大人小像》实为王士祯所有传世肖像中唯一以官服入画者,填补了王士祯视觉档案中的重大空白,其学术文献价值与市场独有性由此不言而喻。 学术价值与市场综合评估 美术史层面的多重价值:从美术史角度看,《阮亭大人小像》具有多重研究价值:其一,作为波臣派嫡传廖大受的存世作品,它为研究波臣派的创作实践与技法传承提供了珍贵的实物标本,特别是其官服肖像的绘制,展现了波臣派在清初宫廷与文人社会之间的中介角色;其二,此画属于清代康熙年间文人“行乐图”的典型类型,但与一般行乐图着重展示文人便服雅趣不同,此画在官服中展示风雅,恰恰反映出清初士人在入仕与隐逸之间的复杂心态与文化选择;其三,画面的陈设细节、服饰配饰、寿桃等器物为研究康熙年间官宦生活方式与文化风尚提供了生动且准确的图像资料。 文献考古与历史考证的意义:作为史学研究的重要文献来源,《阮亭大人小像》足以充当“无言之史”。它不仅记录下王士祯中年时的真实形貌,更具有康熙十七年这一确切的时间坐标。画面中的官服形制、寿桃供品、屏风山水、侍童器具等诸多细节,为研究清初官员的生活方式、赏玩风尚、礼仪庆典乃至寿诞习俗等,提供了直观可信的图像佐证。尤为可贵的是,此画将王士祯这一文学巨匠的官员身份与诗人气质同时呈现在同一画面之中,使他被文学史聚焦的“神韵诗人”形象之外,还原了入仕朝廷的官场维度——由此为后世研究者展示了一个更具深度和丰富性的王士祯。 市场稀缺性:在艺术品市场中,名人画像历来是藏家追逐的焦点。而王士祯作为清代文坛盟主、一代诗宗,其传世画像中绝大多数为便服行乐图,《阮亭大人小像》作为唯一存世的官服肖像,其唯一性、稀缺性在拍卖市场上构成难以逾越的价值壁垒。此前,王士祯同题材作品已在拍卖市场取得不俗的成绩。王士祯兄弟二人的“重要墨迹十一种”在2026年春拍以1725万元成交。戴苍《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曾以3220万元高价成交。这两件拍品见证着王士祯相关的艺术与文献作品在市场上的强劲地位,也充分说明了市场对与王士祯相关的艺术珍品的高度认可。相比之下,《阮亭大人小像》的稀缺性更胜一筹:它是王士祯存世唯一官服画像,属于王士祯视觉档案中的“孤本”;作者廖大受是被画史推为“曾鲸之后,当推第一”的波臣派嫡传,其传世作品屈指可数;此画又作于康熙十七年这一特殊时间节点,兼具官服肖像、祝寿画与纪念性画像的多重意涵。戴苍之作虽已取得相当佳绩,但戴苍在波臣派谱系中仅属再传,画史评价亦不若廖大受之“第一”封号——画面内王士祯所呈现的也终究是便服行乐的文人一角,不及此幅官服之像深涉朝廷命官身份。因此,《阮亭大人小像》无论在学术层面还是艺术市场层面,均当属珍品中的上乘,拍品价值远超同类作品。 结语 《阮亭大人小像》集多重价值于一身:作为王士祯存世唯一官服画像,它填补了清代文人肖像美术史与王士祯研究的一处关键空白;作为波臣派嫡传廖大受的代表作,它彰显了明末清初肖像画的最高技艺;作为康熙十七年的历史见证,它记录了王士祯仕途上升的辉煌节点;作为清代文人“行乐图”与官服肖像的罕见融合之作,它生动地呈现了清初文人在入仕与隐逸之间的精神密码与文化抉择。 这幅画——一如波臣派“如镜取影,妙得神情”的美学理想——存留了一个历史人物最为珍贵的侧影。它不仅折射出王士祯的形貌神采,更在画幅之间寄寓了一个时代、一类士人的整体精神图景。在历史的卷轴中,肖像画既是现实的白描,也是理想的投影。而《阮亭大人小像》正是这样一幅既记录现实、又铭刻理想的珍贵作品,其学术价值和收藏意义,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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