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徵明(1470-1559) 双柏诗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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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场: 仰之弥高——古代书画夜场

拍品描述

手卷 水墨纸本 1535年作 WEN ZHENGMING Handscroll of Combined Painting and Poetry for Two Cypress hand scroll; ink on paper 26×219 cm. 10 1/4×86 1/4 in. 约5.1平尺 本件拍品标的处于保税状态下,默认提货地为中国香港,详见《保税拍品竞买须知》。 木盒刻字:明文徵明双柏图卷。柯青馆珍藏。 引首:藏经纸钤印“秀州精严寺净土院大藏经纸”。 鉴藏印:朱卧庵收藏印、长平祁氏之镠叔和父鉴藏金石书画记、祁、年年岁岁花相似、海西杜让柏秋氏客华所得法书名画、柏秋欢喜、廷雍曾观、长宜子孙、松年所藏 2.待诏书工小楷,画工细笔,生平精诣所在也。世之求公画者,每以粗笔为贵,余不为然。工诗,诵其诗;工文,读其文,方足见其真诣。书画亦然,奚必以罕睹见珍。是秋九月望日再题。钤印:邵松年印、伯英 2.引首为北宋藏经纸,钤“秀州精严寺净土院大藏经纸”印。张燕昌《藏经纸说》专论此纸,可资参证。 3.徐宗浩题签,邵松年题跋。 4.朱之赤、祁之镠、廷雍、邵松年、杜伯秋旧藏。 5.朱之赤(明末清初),字守吾,号卧庵,别署烟云逸叟,祖籍安徽休宁,后迁居江苏吴县。入清后,为南京朝天宫道士,学问渊博,通天文术数。喜收藏书画,并精于鉴别,宋椠元抄充栋,其法书名画及名人手稿本多精品。 6.祁之镠,山西高平人,字叔和,一字立叔,道光时两广总督祁第三子。精鉴赏,善画山水、小景。曾为孙衣言画《市楼话雨图》,又为祁寯藻画《竹窗初雪图》,都获得很高的评价。 7.廷雍(1853-1900),字绍民,一作邵民,号画巢,清朝宗室,觉罗崇恩子。官直隶布政使护总督,博雅诗文,工书善画。庚子之变,因同情义和团被杀。 8.邵松年(1848-1923),字伯英,号息盦,江苏常熟人。清光绪九年(1883)进士,官至编修。工小楷书,亦能画,笔墨娴雅,为时人所好。著有《古缘萃录》、《虞山画志补编》等书行世。富收藏,为清末著名收藏家。 9.杜伯秋(Jean-Pierre Dubosc,1903-1988),大学期间开始研习亚洲文化,后娶古董商卢芹斋的小女儿为妻。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杜伯秋在北京担任法国大使馆外交人员。其后致力于中国明清文人书画的研究与收藏,参与策划了一系列重要展览,并协助多家西方博物馆机构收集中国书画,与吴湖帆、张葱玉等名家交往甚密。徐宗浩题签所署“柯青馆”,即其堂号。 10.徐宗浩(1880-1957),字养吾,号石雪,江苏武进(今江苏常州)人,久居北京。工篆刻,能治印;善画山水、竹、松等,最善画竹。亦精装潢字画碑帖,兼能鉴赏。逝世后家属遵其遗嘱将所藏书画、碑帖等五百余件文物捐予故宫博物院。 立节贵如此,卓尔昭云汉 ——《衡山遗珍:文徵明〈双柏诗画卷〉综合探析》 一、数代鉴藏,翰墨留踪 文徵明以古柏为题材的传世手卷中,有两件堪称卓绝珍品:二者创作时间相隔三年,艺术技法各有拓新。其一为1532年文氏六十三岁所作《虞山七星桧》卷,现藏于美国檀香山艺术博物馆,曾参展2013年苏州博物馆“衡山仰止--吴门画派之文徵明特展”。海内外学者柯律格、曾幼荷、葛兰佩、秦晓磊等均先后对其展开专题研究与论述,一致认定其为文徵明真迹。其二即本品《双柏诗画卷》,为文徵明1535年六十六岁时所绘。此作曾于1992年亮相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作为封面重磅拍品上拍,一举刷新当时文徵明书画拍卖纪录,最终由台湾知名私人收藏团体“清玩雅集”购藏。1995年8-9月,为庆祝故宫博物院建院七十周年,该作品率先在台北历史博物馆预展,而后随同一百六十余件珍贵文物赴京,参与在北京故宫永寿宫举办的《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作为两岸文博界首次大规模联合交流展,本次展览对展品设置了严苛的甄选与审核标准。凭其精妙艺韵,本品《双柏诗画卷》一并载入两岸分展所刊同名图录《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 《双柏诗画卷》递藏自明末以降,辗转经清初朱之赤、清道光间祁之镠、廷雍(1853-1900),及民国时期邵松年(1848-1923)、杜伯秋(1904-1988)诸家递相庋藏,经手者皆为历代鉴藏名家。朱之赤鉴藏精妙,所藏法书名画,多为清内府所收。廷雍雅擅赏鉴,更以气节立身,于乱世奋起抗敌,守爱国本心。邵松年执清末民初江南书画碑帖鉴定之牛耳,声名远播。杜伯秋师承伯希和,又为卢芹斋女婿,人脉与学识皆有渊源。其收藏生涯亦与近代风云紧密相连。 其流传之迹亦见于诸多文献记载,著录于邵松年《古缘萃录》卷三,亦为温肇桐、江兆申、周道振、周积寅等文徵明研究权威学者在著作中多次征引。此卷在海外的最早刊布,则见于1956-1958年喜仁龙《中国绘画:大师与技法》第六卷,图210,与《虞山七星桧》同页并列刊印。 以下为该卷的画面详况: 文徵明《双柏诗画卷》,水墨纸本,画心尺寸为26.3cm×190cm,题跋尺寸为26.3cm×30cm。卷装原配木盒,盒身隶书题刻:“明文徵明双柏诗画卷,柯青馆珍藏。”卷包首为徐宗浩题签,书:“文衡山双柏诗画卷。柯青馆珍藏。乙酉(1945年)冬十二月,石雪居士徐宗浩题签。”下钤两印:“浩”“石雪”。画卷引首采用藏经纸,纸体居中钤有“秀州精严寺净土院大藏经纸”印章,左下角押杜伯秋藏印“海西杜让柏秋氏客花所得法书名画”。藏经纸后接续画心,画心起首钤三方鉴藏印,依次为:“祁”(祁之镠)、“年年岁岁花相似”、“朱卧庵收藏印”(朱之赤)。画心主体绘双柏山石景致,笔墨清雅,尽显“细文”古木绘画特征。卷尾为文徵明楷书自题诗文,不计款字共八行,凡一百三十一字。款署:“嘉靖乙未(1535年)孟夏月,长洲文徵明画并题。”款下钤“征”“明”二方私印,旁附祁之镠鉴藏印“长平祁氏之镠叔和父鉴藏金石书画记”。诗文题跋与隔水衔接处,错落钤有五方历代鉴藏印,分别为杜伯秋“伯秋欢喜”、“长宜子孙”、邵松年“松年所藏”、廷雍“廷雍曾观”、陈启斌“畏垒堂石田衡山六如十洲书画珍藏”。画心之后,接续邵松年于光绪辛卯年(1891年)八月、九月所作两段题跋。 二、邓尉寻幽,实景入画 《双柏诗画卷》开篇题诗云:“邓尉有古柏,赜为群木冠。”据此可知,文徵明笔下的古柏形象,实取材于苏州邓尉山古柏实景。邓尉山位于苏州吴中区光福镇西南,群峰连绵,层峦叠翠,西临浩渺太湖,东接姑苏古城,自古便是文人隐士幽居游赏的胜地。其山名由来,相传与东汉开国元勋邓禹有关。邓禹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官至大司徒,晚年归隐太湖光福一带,结庐山林,栽植松柏,寄情林泉。后人为追怀其德,立司徒庙奉祀,此山遂名邓尉山,亦别称光福山。明代牛若麟在崇祯十五年(1642)编纂的《吴县志》中,对邓尉山周边地理风貌做了十分详尽的记述:“邓尉山,在光福里锦峰山西南,去城七十里。汉有邓尉者隐此,故名。或作蔚,非也。北有龟山,光福塔在焉。前为钵盂山。山之西北为虎山,中通一溪,跨以虹梁,曰本志虎山桥。桥之西南有上崦。袁中郎宏道记云:两峡一溪,青峦四匝。山前长堤一带,几与湖埒。堤上桃柳相间,每三月时,红绿灿烂,如万丈锦。其东麓三里有七宝泉。邓尉西行,历乌山、观山、朝士坞、外窑、里窑、熨斗柄、西碛山、弹山,过长旗岭、竺山,至玄墓,出人湖山间。” 邓尉山司徒庙现存古柏四株,相传为东汉邓禹手植,亦是文徵明笔下古柏的实景取材之地。司徒庙始建年代已无确考,现存殿宇为清末民初重建。李流芳于崇祯元年(1628)刊刻的《檀园集》卷一中,即收录有《夜携榼至司徒庙古柏下巳复篝火寻花剧饮花下》一诗。明末清初文人徐枋(1622-1694)在《居易堂集·邓尉十景记》中,亦对此景有专门记述:“司徒庙柏,千年物也。雄奇偃蹇,各极其致,有非图画之所能尽者,殆不减杜少陵所咏孔明祠前柏也。”至清代乾隆年间,高宗南巡探梅途经此地,见四株古柏姿态各异、天趣奇绝,遂御赐“清、奇、古、怪”之名。清人沈德潜《司徒庙古柏歌》与沈复《浮生六记》均对其形态有细致描摹:清柏挺拔参天,孤高无倚,风骨凌云;奇柏曾遭雷击劈裂、树腹中空,却枯而不死,生机不绝;古柏纹理盘曲,鳞皮苍古,历千年而如龙虬劲;怪柏伏地三折,形似“之”字,屡经雷击仍傲然挺立,生生不息。 文徵明诗题中“历劫数百载,圆顶已成伞。巍然似四皓……”,四皓,乃秦末汉初隐居商山之四位高士,以年高皓首,世称“商山四皓”。可确证其所绘正是司徒庙四株古柏,但画作何以只绘双柏?卷中题诗亦自明缘由:“归来写柔翰,约略记清标。摩挲得其半,尺幅势有尽。”文氏观柏归来挥毫,意在略写其清雅神姿,又因尺幅有限、意境有择,故只取二柏入图,以存千年古木之绝代风神。 光福山景,清淑幽秀,烟峦蕴藉,自古便为文人雅士心驰神往之地。有明一代,更成吴门画派雅集吟咏、挥毫写生之核心胜境。沈周《吴门十二景图·光福山》(纸本墨笔,广州艺术博物院藏)即绘光福山景,题句云“邓尉山中好,幽寻可杖藜”,道尽此间清趣;文徵明对其尤为钟情,他屡至邓尉、玄墓,探梅寻胜,题咏不绝。 弘治十五年(1502),挚友唐寅于光福西碛山绘《黄茅小景图》,文徵明依韵奉和,以“湖山宜雨亦宜晴,春色茏葱秋月明”寄怀,笔底尽是对光福湖山的倾慕与赞叹。正德间,浙人方太古游历吴门,与吴县名士伍余福同赴邓尉探梅,文徵明欣然作《玄墓山探梅倡和诗叙》(《甫田集》卷第十七“叙十一首”),文中细写玄墓形胜:近临太湖,西崦、铜坑左右映带,万梅连蹊,松竹交荫,冬春之际,繁英覆岭,山色澄雅。世人多盛称虎丘、灵岩之胜,而文徵明独谓,玄墓湖山之美,实不在其下。 此后,他以光福风物为母题,挥毫创作诸多传世画作:《姑苏十景》中收有《虎山夜月》《邓尉观梅》,《名区图》(或作《名区揽胜图》)亦存《虎山桥》《玄墓山》两幅佳构。年届八十一岁高龄,文徵明与友人同游虎山桥,归来后绘就青绿重彩长卷《虎山桥图》,此卷精工雅丽,现珍藏于南京博物院。嘉靖三十七年(1558)春,八十九岁的他兴致犹浓,登临玄墓山圣恩禅寺,凭栏远眺湖山,一气赋成《雨后虎山桥眺望》《玄墓道中》《七宝泉》《宿碧照轩》等六首诗篇。“春风未负梅花约,邓尉山头冒雨来”,道尽探梅寻幽的逸兴豪情;“扫苔坐话三生石,破茗亲尝七宝泉”,则是他亲品号称“天下第七泉”的邓尉七宝泉时所作,既咏泉石清幽之境,亦吊古今高隐之士,怀古幽思溢于言表。 自文徵明以诗画写邓尉山水、状古柏风姿,将自然灵秀与文人风骨熔铸一炉,后世李可染、刘海粟、吴冠中等大家更接力挥毫,各以己法演绎汉柏精神。1965年,李可染于苏州光福亲见“清、奇、古、怪”四古木,遂择取古、怪二株绘入丹青。此作曾亮相“李可染诞辰100周年作品展”,后于北京保利2016年春季拍卖会以629万元成交。刘海粟1955年,花甲之年首绘《清奇古怪图卷》,吴湖帆、张伯驹等为之题跋,现藏苏州博物馆。1980年,85岁重绘《清奇古怪古柏图》,自题“清奇古怪舞夭矫,风火雷霆劫不磨”,藏刘海粟美术馆。1981年,90岁高龄作12米水墨巨制《清奇古怪》,以淋漓笔墨写古柏苍劲,尽现千年风骨。吴冠中从1974年《汉柏写生原稿》、1983年《汉柏》、1987年《汉柏长卷》,到1994年晚年力作《苏醒》,将古柏顽强的生命力升华为民族精神象征,直称其为“民族之魂”。 三、远承宋元,构法溯源 柏树在传统绘画中归为古木范畴,而古木作为独立画科,其滥觞最迟可溯至唐代。据杜甫诗文与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所载,唐代毕宏、韦偃专攻松石,强调古木饱经风霜、虬屈盘错的审美追求,在此后的古木绘画中一直得以延续。北宋郭熙、韩拙进一步规整古木绘画的笔墨技法与审美标准,提出“木贵苍健老硬”,更细辨其千姿百态,辨析松、柏、桧诸木形质之别与写形之法。但此期古木多作为山水配景,尚未形成独立的题材属性。 逮至宋代文人画勃兴,古木题材渐脱山水附庸之位,蔚为独立创作母题。文同、苏轼堪称宋代枯木古木之宗匠,笔墨苍古盘郁,所作多施于壁障屏幅,传世真迹寥若晨星。2018年香港佳士得拍卖《枯木怪石图》主体绘孤株蟠屈古木、顽石,旁缀细竹。张珩、徐邦达等鉴藏体系将其划入苏轼真迹,对比《双柏诗画卷》,两卷中树枝干皆极尽虬曲之姿,都有以较浅而细密的披麻皴表现树干的肌理。苏作更显苍劲生拙稚趣,文作线条则劲细圆融,更显“细文”清雅之态。 金代王庭筠(1151-1202)的《幽竹枯槎图》,现藏于日本京都藤井有邻馆,是衔接宋元古木画脉络的经典之作。此画最具突破性是在于独辟截取性构图范式:取景聚焦树木枝干中段,舍去天地远景,不留上下留白,是现存传世古画中,目前所见该构图手法的最早先例。 这一独特的构图巧思影响了元初古木题材的创作风气,元代郭畀(1280-1335)的《枯槎幽篁图》(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便直接取法此画的物象形态、笔墨意境与章法布局。郭畀为镇江籍文人画家,与曾收藏王庭筠《幽竹枯槎图》的石民瞻(1260-1344)为同乡,二人交游密切,这也为郭畀观摩、借鉴王氏真迹提供了极大可能。此外,《枯槎幽篁图》钤有明代项元汴(1525-1590)的收藏印章,据此可推断,这幅作品自问世后,便长期流转于吴地一带。而由王庭筠开创、郭畀承袭的这类古木书画样式,自元初起便在吴地广泛流行、广为传学。 四、托柏寄志,以物言情 文徵明自幼浸润于吴地浓厚的文人书画氛围与交游圈层之中,成年后亦与当地一众名家、藏家往来交好、切磋艺事。得天独厚的地域艺术熏陶与人文积淀,使其创作《双柏诗画卷》时运用的截取性构图,具备承袭这一宋元画脉、受吴地传统书画风格浸润的充分条件。 文徵明早年潜心科举,半生辗转仕途,屡经失意之后归老江南,自此沉潜诗文书画,以笔墨遣怀,安顿本心。松柏古木苍劲不屈、贞洁自持的品格,恰与他一生坚守的精神追求相契合。立身行事之间,文徵明恪守“书画三不应”,不攀附权贵,不交接外夷,唯愿为清贫文士、同道知己挥毫寄情。这份不慕荣利、守正自持的风骨,既是其高洁情志的自然流露,也成为他偏爱松柏古木题材、以画喻德、托物明志的深层动因。朱良志先生在《南画十六观》中有言:“在中国文人画史上,衡山以擅长画此类苍松古木题材而著称。” 在文人画传统中,画家笔下的古木,无不映照着其性情与志趣。树木之形,一半取法自然,一半出自心源。正如其《双柏诗画卷》题诗所云:“二老耸寒肩,杂沓不容缓……青青无改换,立节贵如此,卓尔昭云汉。”诗以柏喻人,将笔墨意趣、人格操守与精神情志浑然相融。他笔下的松柏古木,绝非单纯对自然物象的复刻描摹,而是借古柏苍劲挺拔、万古常青的姿态,寄托自身隐迹山林、坚守本心、超然尘外的高洁理想。 五、参较遗墨,厘清流变 事实上,文徵明古木松柏成熟的画风并非一蹴而就,其中年早期作品已逐步显现专属笔墨特点与构图雏形。嘉靖八年(1529),故宫博物院藏《猗兰室图》问世,此作属文氏典型“细文”风貌,画面绘参天古松、夭矫古柏,树石用笔俊健秀逸、温润清隽。画中树干虬屈盘错的姿态、秀雅细润的笔墨质感,以及以中锋披麻皴塑造树干肌理、兼以留白凸显苍古质感的技法,均与本件《双柏诗画卷》一脉相契,清晰可见其晚年桧柏笔墨范式的早期雏形。 嘉靖十年(1531),时年六十一岁的文徵明正式开启对松柏、古木题材的系统性创作,据《郁氏书画题跋记》著录,文徵明此年曾倾力创作十二帧古木专题独立手卷,体系完备、题材集中,可惜全套作品今已散佚无存。同年所作、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的《松石高士图》,是其早期古木创作的传世范本。此图绘柏、槐三株,柏叶以细密工整的笔触层层点染,层次丰富;画面一株古木挺拔向上、姿态端凝,树皮表现以中锋披麻皴技法绘制,其整体笔墨面貌、树叶形态与树干塑造技法,均与《双柏诗画卷》高度相契。 同期创作、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松壑飞泉图》轴,亦为“细文”典范。图写松树数株,枝干虬屈盘错、苍劲古拙;松针虽与柏叶形态有别,然运笔“精谨不苟”,笔法气息如出一手,尽显其儒雅中和的审美旨趣。 嘉靖十一年(1532),文徵明持续迭代古木创作,先于《双柏诗画卷》完成《虞山七星桧》一作。此画以常熟虞山南岭致道观的千年七星古桧为描摹原型,是文氏创作中极具突破性的作品。他首次采用窄长尺幅的压缩式手卷形制,摒弃传统山水全景构图,裁取天地空景,聚焦古木本体做特写式局部取景,以苍郁古厚的笔墨精准捕捉古桧历经风霜、奇崛苍劲的精神风貌。章法层面,应是承袭业师沈周《三桧图》(南京博物院藏)“粗沈”一路雄浑苍古的构图格局;笔墨上,则践行赵孟“以书入画”“石如飞白木如籀”的艺术主张,以书法顿挫笔意写枝干,以赵氏典型细攒点点缀叶片。 相较于前期探索之作,本件《双柏诗画卷》并非简单摹仿承袭,而是在《虞山七星桧》截取式特写构图、书笔入画的笔墨基础上,进一步迭代,以邓尉山古柏(圆柏)的树形叶态施以艺术化演绎。圆柏(Juniperus chinensis L.),别名珍珠柏、刺柏、桧柏,为柏科刺柏属乔木,株高可达20米,胸径3.5米。其树冠呈圆锥或圆柱形,树皮灰褐色、纵裂成薄片状;叶分刺叶、鳞叶二型,幼树多长刺叶、老树以鳞叶为主,刺叶三叶轮生,枝干姿态亦各具特征。《双柏诗画卷》中二者相间融个人精工秀雅的“细文”技法绘写,墨色浓淡层次自然,笔墨造诣精妙绝伦,完成了题材、笔墨、意境的个性化再创。 邵松年在《双柏诗画卷》题跋中亦做出了精审的鉴析与定论:“画工细笔,生平精诣所在也,世之求公画者,每以粗笔为贵,余不为然。”点出细笔古木才是文徵明毕生笔墨造诣的核心所在,纠正了时人重粗轻细的片面审美。 在完成本件《双柏诗画卷》这一成熟创作后,文徵明的古木题材仍持续推进。其于嘉靖二十八年(1549)所作《古木寒泉图》,以苍松古柏为主体,树群枝干交错,彼此难分,截取局部与上述手卷类相较,可看出二者的树木画法在组织理念上有相似之处。柏树的姿态与出枝多处与《双柏诗画卷》相近;但在笔势上,无论出枝还是皴法,均更显凌厉劲健。至其晚年,文徵明又创作现藏于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古柏图》赠予病居苏州的张凤翼兄弟,此画褪去中年精工秀雅之气,笔墨更趋老辣简淡、洗练空灵,以极简笔法写尽古木千年风骨,是其晚年古木题材的典型面貌。 在文徵明未署明确款识与纪年的古木题材作品中,现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古松图》(一名《画松图》),与本卷《双柏诗画卷》同属兼具“细文”笔墨意趣、采用手卷截取式构图的同类风格作品。该图绘古松一株,枝干虬结盘曲,藤蔓萦络攀附;卷首有文徵明自题“变化势难缚,虬髯似戟森”,未署年款,钤“文徵明印”“衡山”二印。此作经李雪曼、何惠鉴著录,刊布于1980年《八代遗珍》图录及该馆正式馆藏档案;高居翰(1978)、方闻(1984)等重要学术研究及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官方定论,均将此卷视为文徵明1530年代末由精工转向粗笔、写意古松题材的标准范本。该卷枝干盘曲虬结的形态特征、勾勒松针工稳而不拘谨的表现手法,尤其笔墨在干湿浓淡间的丰富变化,均与《双柏诗画卷》相应描绘手法高度契合;其松皮苔点的处理方式,亦与《双柏诗画卷》中湖石配景的点苔技法趋于一致。 结合《虞山七星桧》《双柏诗画卷》三件风格相近的作品,其创作年代集中于嘉靖中后期的1530年代晚期。三件作品在艺术面貌与笔墨技法上呈现出高度的关联性,同时又各逞匠心、自成面目,于传承与创新之间达成精妙平衡。这体现了文徵明在古木题材中谋求个性化语言的突破,“与古为新”的创作理念,这也是吴门画派一以贯之的艺术精神。另一点则是,1530年前后这一关键节点上,文徵明古木题材作品中“细笔”面貌的占比持续提升,呈现出愈近艺术成熟期,笔墨愈趋精工、笔法愈益谨细的鲜明特征。据周道振考证,文徵明致仕(1526年,56岁)归家后,非但不病目,反而目力不衰,在八十岁以后还能写小楷。病也比较少。这是他能“愈老愈工”的现实基础。 《双柏诗画卷》卷后所附楷书诗作,题款的单字结体与运笔,与故宫博物院藏文徵明《猗兰室图》、上海博物馆藏《楷书(真书)赤壁赋扇页》、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楷书归去来兮辞》页,湖南省博物馆藏《小楷南华经》(其二)相较,亦均出自一人之手。遴选同字,圈出细微笔画,比对见下: 六、考辨藏迹,溯迹源流 《双柏诗画卷》的流传递藏始自明末清初的朱之赤,画卷起首钤有一枚“朱卧庵收藏印”。 朱之赤是明末清初时期苏州地区的书画收藏家,字守吾,号卧庵,别署烟云逸叟。家有“留耕堂”,鉴藏巨精,宋椠元钞充栋,时人皆重之,然而其性淡泊,寡交。清朝统治后为朝天宫道士,耄耋之年仍以抄书藏画为乐。他家藏的知名书画如宋克《急就章》、文徵明尺牍、董其昌山水画等,皆为明代书画精品。《梦园书画录》收录其钤印书画七件,《石渠宝笈》收录其钤印书画十二件。著有《朱卧庵藏书画目》《白茅堂所见书画记》等,其中多明清书画精品、珍贵善本,如沈周《灞桥风雪图》《卧游图册》、文徵明《中庭步月图》《溪堂䜩别图》、董其昌纸本《仿倪云林山水》等,现今流传最广的《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版本即朱之赤旧藏。 关于朱之赤的生卒年,现代学者多有考订。谢巍《中国画学著作考录》推其生年约在明泰昌元年(1620)至天启二年(1622)之间,卒年约在清康熙二十年至二十二年(1681-1683),享年约六十岁。姚海英在《扬州大学图书馆藏珍本古籍题跋辑录》中,则考订其生年为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 《双柏诗画卷》并未见于朱之赤所撰《朱卧庵藏书画目》。该书成书于清顺治十八年至康熙四年(1661-1665),笔者推断,此卷应为《朱卧庵藏书画目》成书之后方为其收藏。朱之赤虽祖籍休宁,但实为侨居吴县者。在康熙年间《吴县志》卷二十七《祠庙二》中有记载:“朱子祠在黄牛坊巷,地属吴县,祭属长洲,祀宋文公熹……裔孙朱之赤等守其祠。之赤,字我安,新安嫡泒……”。朱子祠现已不存,黄牛坊在吴语中也称黄泥坊、黄鹂坊,如今在吴中区越溪街道区域内。另所记“之赤,字我安”朱我安即朱之赤。吴其贞《书画记》中提到自己在乙卯年(1675)于苏州朱我安家看到了七件藏品,并将朱我安、归希之、顾维岳、卞永誉称为苏州四大收藏家。 《双柏诗画卷》第二任收藏是祁之镠。祁之镠(生卒不详),字叔和,又字立叔,山西高平人;《安徽历代书画篆刻家小传》则记其为安徽籍,清代道光、同治间书画家、鉴藏家。其父为两广总督祁,其为第三子,与寿阳祁寯藻同族。咸丰五年(1855年)任山东武定知府,宦迹齐鲁、江淮,常年往来皖中金陵、安庆一带,与何绍基、皖地金石书画名士交契密切,大半生涯旅居安徽,收藏、艺文活动多在江淮开展。其精于鉴赏,富藏典籍书画,尤嗜金石考据之学;篆刻取法汉印,刀法朴拙醇厚,兼善山水小景,笔墨清逸雅致,传世之作有为孙衣言所作《市楼话雨图》、为祁寯藻所作《竹窗初雪图》,同治七年(1868)又为董云舫绘《抚膝肄书图卷》。他与何绍基(1799-1873)交谊至厚,二人常有碑帖题跋、书信往还,《史简遗珍:馆藏近代书札六种》以及《翁方纲、何绍基等题化度寺碑》(见西泠2013秋拍LOT0030号拍品)均收录何绍基致祁之镠手札。 (注:祁之镠仕宦履历据咸丰《武定府志》(李熙龄纂修)、何绍基《东洲草堂金石跋》;皖地交游事迹据《东洲草堂文钞》《安徽历代书画篆刻家小传》《中国历代篆刻家字号索引》(上)《宋元明清书画家年表》。) 《双柏诗画卷》第三任收藏是觉罗·廷雍(1853-1900)。廷雍,满洲正红旗觉罗氏,字邵民(绍民),号画巢、谷山野客、溪山野客、木兰,满洲贵族,义和团运动时任直隶按察使,“善画山水,精鉴赏”,是清代宗室鉴藏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山东巡抚崇恩(1803-1878)次子,他的收藏体系一部分承袭其父崇恩收藏脉络、一部分来源于为官俸购,曾自题藏画诗句:“此生作吏本荒唐,笔墨难期抗恽王。廉俸有余先买画,不然辛苦为谁忙”,为其收藏理念自述(壬辰1892年题旧藏王翚《夏山真逸图卷》)。 《双柏诗画卷》第四任收藏是邵松年(1848-1923),邵松年,字伯英,号息盫,江苏常熟人,晚清翰林、河南学政,虞山地区顶级鉴藏家、方志学家、书法家,澄兰堂、兰雪斋主人,为清末著名收藏家,《双柏诗画卷》著录于邵松年《古缘萃录》卷三,本卷后有邵松年于光绪辛卯年(1891年)八月、九月所作两段题跋。 《双柏诗画卷》第五任收藏是杜伯秋(1904-1988),全名让·皮埃尔·杜伯(JeanPierreDubosc),故亦有称其为杜让或杜博思、杜伯思者。1904年生,法国汉学家、法国驻华使馆外交官,伯希和门生,卢芹斋女婿,30-40年代北平、沪上顶级外籍书画鉴藏家。在华期间,与吴湖帆、张葱玉等名家多有过往,吴氏《丑簃日记》、陈麦青《杜伯秋其人其事》均有记载。杜伯秋经过张葱玉的引荐结识了徐宗浩。陈麦青文中有记:(1941.2.22)张葱玉还专门“为杜君作介绍书二,致韩慎先、徐石雪”。韩、徐皆为当年有声北方藏界艺坛的重要人物,有张氏专门推介,则杜伯秋日后悠游其间,也许更如鱼得水。别后不久的3月17日,张氏又记:“杜博思自北平以文衡山为张伯起作《古柏图》卷印本见赠。” 徐宗浩(1880-1957),即徐石雪,名宗浩,字养吾。号石雪,后以号行,字号石雪居士,祖籍江苏武进,生于北京。久居北京通州。中国近现代著名书画家、京津一线的重要鉴藏家。1920年被聘为北京中国画学研究会评议,1926年任副会长。曾任东方绘画协会顾问、北京古物陈列所顾问、北京中国书法研究社副主席。1952年11月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藏品以宋元明清竹科、吴门、虞山、扬州派书画、宋元碑帖为大宗。 杜伯秋获藏《双柏诗画卷》,珍赏殊甚,于卷中钤“海西杜让柏秋氏客花所得法书名画”“伯秋欢喜”二印。并附有徐宗浩题盒:“明文徵明双柏诗画卷,柯青馆珍藏。”“柯青馆”为杜伯秋斋号。杜氏所得藏品,多携至石雪斋请徐宗浩参与鉴定真伪、题写签条,并标注“柯青馆珍藏”,“柯青馆”常被后人误认作徐宗浩之斋号。1946年,赵万里所作《〈程氏墨苑〉杂考》刊发于《中法汉学研究所图书馆馆刊》,文末附记提及:“杜柏秋的藏本超越两者,不能不说其眼力和境遇过人。此时,杜柏秋的斋名已改称‘柯青馆’。”1946年,“在中国战乱的恐慌中”(《卢芹斋传》语)杜柏秋携眷逃回巴黎,此后杜氏致力于明清书画的鉴藏和买卖,再无“巴黎杜让氏柯青馆”藏书的消息。 另查1944年北京中法汉学研究所编纂之《明代版画书籍展览会目录》,该书第102页“佛经残卷”条目下,明确标注藏家为“巴黎杜让氏柯青馆”。综合以上文献可证,柯青馆、巴黎杜让氏柯青馆,均为杜柏秋所用斋号。 陈麦青文中引张葱玉记载:“杜博思自北平以文衡山为张伯起作《古柏图》卷印本见赠。”此卷即现藏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文徵明晚年《古柏图》。由此可知,20世纪40年代初,杜伯秋不仅留存书画影像资料,也常有向国内藏家分享传观的做法。 结合时间线索与各递藏者的仕宦履历,笔者对《双柏诗画卷》的流传脉络大致梳理推断如下:此卷原为朱之赤于苏州获得,后携往安徽,时间当在《朱卧庵藏书画目》成书之后,即清康熙四年(1665年)后。咸丰间入藏祁之镠手,祁氏咸丰五年(1855年)任山东武定知府,宦迹遍及皖中,祁氏将此卷从安徽带至山东,旋归时任山东巡抚的觉罗·崇恩(1803-1878)收藏,直接归廷雍所有的可能性较小。廷雍仕宦活动仅限直隶、奉天一带,终身未涉足齐鲁及江南地区;且本卷仅钤有其“廷雍曾观”观款,故此卷极有可能原为其父崇恩旧藏,后由廷雍承袭。 崇恩曾任职山东巡抚,“于1853年由哈密办事大臣授山东布政使,次年迁山东巡抚,1859年召回京城任殿阁学士。”笔者推测,其于1855-1857年间从祁之镠处获此卷。一则崇恩在任期间,曾于1855年延请何绍基主讲济南泺源书院,何绍基本人与祁之镠交谊深厚;二则二人同朝为官,且为上下级隶属关系。此时正值崇恩在山东大规模搜访汉碑、金石、书画,收藏最为集中的阶段。此卷由崇恩传予廷雍,至迟不晚于光绪十七年(1891年),本卷中邵松年于光绪辛卯年(1891年)八、九月所作两段题跋可资佐证。历经1900年庚子国变后,《双柏诗画卷》散入坊间,后归杜伯秋收藏,并由徐宗浩为之题签鉴赏,此事约在1941年杜伯秋与徐宗浩订交之后。赖杜伯秋收藏传布,此卷于1946年始见载于学界,正式迈入海内外学术研究视野,1946年温肇桐著《明代四大画家》、1956-1958年喜仁龙《中国绘画:大师与技法》第六卷,相续著录出版。此卷再次公开露面,已是1992年亮相纽约佳士得拍卖会,最终由台湾著名私人收藏团体“清玩雅集”购藏。1995年9月,为纪念故宫博物院建院七十周年,该卷参展于故宫永寿宫举办的“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 七、文脉绵延,画史留珍 综合梳理,《双柏诗画卷》价值可分为三层:其一,创作层面,以邓尉实景为根基,承接唐宋元古木画体系,取法王庭筠截取构图,在《虞山七星桧》基础上完成笔墨革新,是文徵明中年成熟期“细文”古木的标杆;其二,精神层面,以双柏喻君子风骨,融实景、书法、诗文、人格情志于一体,完美诠释吴门文人画托物言志的核心特质;其三,流传与学术层面,历经六大名家递藏,多次权威著录、海外刊印、两岸重大公开展览,流传脉络完整可考。 自文徵明绘邓尉古柏以来,近现代李可染、刘海粟、吴冠中诸家,皆曾以邓尉古柏为题挥毫,冥冥之中,接续此一图像文脉。故此卷在中国古木题材绘画及吴门艺术体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与收藏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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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1470-1559) 双柏诗画卷 图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