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粲（1626-1687）、王曜升（清初）、高士奇（1645-1703）、严绳孙（1623-1702）、查 升（1650-1707）、朱彝尊（1629-1709）、沈兆琏（清初）、梁同书（1723-1815） 清代名人临书合卷

拍品描述

手卷 水墨绢本 NI CAN, WANG YAOSHENG, GAO SHIQI, YAN SHENGSUN, zHA SHENG, ZHU YIZUN, SHEN ZHAOLIAN, LIANG TONGSHU Handscroll of Copied Calligraphy by Qing Dynasty Celebrities hand scroll; ink on silk 书心：32.5×473.5 cm. 12 3/4×186 3/8 in. 约13.8平尺， 2.乐志论。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果蔬树前场，圃居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时吉日，则烹羔豚以享之；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乐之。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日与达者论道讲书，风乎无宁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玄虚，嘘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则可以逍遥天地，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入帝王之门哉！娄水王曜升临。钤印：东皋、王曜升印、凤麐后裔 3.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凡厥好迹，皆是向会稽时，永和十许年中者。从去郡告墓后，略不复自书，皆使一人。而此人书，世不能别，见其缓异，呼为末年书。子敬年十七八，全仿此人书，故遂与之相似。今圣旨标显，足使众识顿悟于逸少无末年之讥。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启，江村高士奇。钤印：高士奇印、澹人 4.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无锡严绳孙书。钤印：严绳孙印、藕渔 5.东坡先生与孔元翰书云：公昔遗予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之。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非解非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须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此一部道藏经也。龙山查升书。钤印：西豪、查升字仲韦号声山、澹远堂印 6.乾元以来，三九之载。八皇三代，至孔乃备。圣人不世，期五百载。三阳吐图，二阴出识。制作之义，以俟知奥。临韩叔节礼器碑。朱彝尊。钤印：竹垞、秀水朱彝尊锡鬯氏、文恪曾孙 7.今仆射挺不朽之功业，当人臣之极地，岂不以才为世出、功冠一时。挫思明跋扈之师，抗回纥无厌之请；故得身画凌烟之阁，名藏太室之廷。吁，足畏也！然美则美矣，而终之始难。故曰：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临颜尚书。西陵沈兆琏。钤印：水竹轩、沈兆琏印、器先 8.柳柳州龙兴寺东丘记。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邃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丛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陲。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狭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大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之君子。前辈不必皆作意书，而书无不妙，余何人，敢厕其间乎。此卷为吾友洛生赵君所得，适绢尾有空白处，属补之，弥自愧形秽耳。乾隆癸卯（1783）重九日，山舟梁同书书。钤印：梁同书印 鉴藏印：袁安圃氏秘笈之印、袁樊之印、袁樊所藏名贤墨迹、江左袁生 2.慎得夫子知余生于甲辰初，未详八月七日，盖余自知四十九年之非，岂敢言寿。承以清代名人书卷为锡，隆情优渥，愧何克当。拜嘉瞻对，如长坐春风中。袁樊谨识。钤印：袁氏安圃 3.四十九年非，安知今日是。百岁半行程。椎鼓劳记里，芳树历春夏，枝叶方嶷嶷，而我独憔悴，疏鬓脱未已，有明犹在目，有聪犹在耳。飞鸿送更遥，闻鸡舞欲起，所欠夙善饭，其奈豁无齿。家世守清芬，生傍淞江水。少读古人书，不瘦恒乐此。诗词蹑唐宋，牙慧拾穅秕。操觚摹晋帖，蛇蚓丑满纸。骋怀写山川，霜兔染尘滓，渊海事涉猎，浅尝便休止。苦勉宁时趋，遑论誉共毁。伏枥托高歌，雕虫藏薄技。燕鲁游既倦，颇爱故乡美。作贾达初愿，钱刀轻敝屣。母耋愁病卧，妻俭谢罗绮。大儿远负笈，小儿勤学始。春蚕自作茧，莫遂林泉旨。通塞安时命，云狗任谲诡。宝山竟何求，崖返空手似。五十不再壮，如岁云秋矣。我岂异于人，阅世固同轨。齐物喻蒙庄，聊复乞然喜。四十九年非。癸巳（1953）八月七日作。安圃。钤印：吴郡、袁樊长寿 4.华国清才，羡富猎五车，誉蜚三绝。燃犀如镜，光照悬秋明月。恁画图留与人看，似骊珠探汞，韵采交发。放歌却酒，万字豪挥蕉叶。知非未尝老去，了利名梦早，少年能说。多情几番照我，还生华发。数家常恨盈锁睫。凝友爱心伤又切。不负慧业，护旧泽文缆重结。安圃兄寄示五十自寿诗及其八世祖手书诗稿印影本用次周清真三部乐韵奉正，甲午八月吴倩。钤印：吴湖帆印、吴郎乐府、佞宋词痕 2.梁同书题跋中明言“此卷为吾友洛生赵君所得”，据此可知曾为清代金石学家赵魏旧藏。赵魏（1746-1825），字晋斋，号录森，一号洛生，浙江仁和人，贡生出身。家富收藏，尤以碑版著称，精于篆隶。中年游幕关中，入毕沅府，与孙星衍、钱坫、申兆定诸公交游切磋，见闻日广，考据益深。黄易极推重之，奚冈亦常登门问学。 3.卷后又有冯超然、袁安圃、吴湖帆三家题跋。据冯超然跋语可知，此卷乃冯氏赠予弟子袁安圃五十寿辰之礼，情谊深重；袁安圃复书自寿诗于后，并请吴湖帆鉴题。 4.袁安圃（1904-1963），名樊，字安圃，号枫窗，籍贯江苏吴县。从事金融、纺织业。任职于金城银行、诚孚信托公司，1956年后在新裕棉纺厂工作。1962年赴香港，受聘于敏求精舍。袁安圃热爱中国古典文化艺术，跟随冯超然、张謇、俞粟庐等学习绘画、诗词、戏曲，在书法绘画和文物收藏等方面有颇深造诣。并创办了鉴真社，出版古代艺术类书籍。1978年，袁安圃的遗孀陈佩瑶及子女以袁安圃的名义将王宠《草书古诗十九首》卷、丁云鹏《武夷九曲图》卷等12件明清书画、器、角雕、拓本捐赠给上海博物馆。 5.《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上册，第749页，第6印“倪粲之章”、第8印“雁园”、第10印“青溪一曲”取自本作。 6.《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下册，第798-799页，第28印“高士奇印”、第33印“澹人”取自本作。 7.《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下册，第1599页，第10印“严绳孙印”、第11印“藕渔”取自本作。 8.《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上册，第655-656页，第11印“西豪”、第37印“澹远堂印”、第38印“查升字仲韦号声山”取自本作。 1.倪粲，字闇公，号雁园，江南江宁人。为诸生时即以博雅闻名，康熙十八年（1679）召试博学鸿词，官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书法诗格亦秀绝一时。 2.王曜升，字次谷，江南太仓州（今江苏太仓市）人。王世懋的曾孙，王昊（字惟夏）之弟。约康熙七年前后在世。早年是诸生。与兄王昊有文名，诗多法吴伟业，与兄王昊、周肇、黄与坚等称娄东十子。著有《东皋集》。 3.高士奇，字澹人，清代康熙时期儒臣。钱塘人氏，自幼好学能文，工于书法。因大学士明珠推荐，入内廷供奉。康熙十七年（1678）始，代为书写密谕并纂辑讲章、诗文，深得康熙皇帝赏识。十九年（1680年）授为额外翰林院侍讲，升侍读，累至少詹士。二十八年（1689）从康熙皇帝南巡，至其家西溪山庄，御赐“竹窗”榜额。后受弹劾退休回籍。康熙三十三年（1694）复召来京修书，值南书房，官至礼部侍郎。四十二年（1703）卒于家，谥文恪。康熙皇帝曾对其评价道：“士奇无战功，而朕待之厚，以其使朕学问增大也。” 4.严绳孙，字荪友，江苏无锡人。早年为诸生，后弃去，以擅诗文名于时。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授检讨之职，寻迁右中允，曾参与撰修《明史》之事，分纂隐逸传。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辞官归里，自号藕荡渔人。工书法，史载其6岁时即能作径尺大字，片纸只字俱为时所珍。其书以楷书最工，入晋唐人之室，兼擅画。著有《秋水集》行世。 5.查升，字仲韦，号声山，浙江海宁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时康熙帝选儒臣侍值以备顾问，他经荐入直南书房多年，累迁至少詹事。书法秀逸，得董其昌神韵，小楷尤为精妙。康熙帝称赞说:“他人书皆有俗气，惟查升乃脱俗耳。用工日久，自尔不同。”查升办事又谨慎勤敏，备受器重，康熙帝赐书、画、御笔、砚台，赐第西华门，并御书“淡远”堂名。著有《淡远堂集》。时人称查升书法、查慎行诗、朱白恒画为“海宁三绝”。 6.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别号金风亭长、小长芦钓鱼师等，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康熙十八年（1679）以鸿博官检讨，后入直内廷。工诗，与王士祯齐名。精于金石考据之学。书工古隶，笔意秀劲，韵致超逸。因学识渊博，深得康熙皇帝赏识，曾参与编纂《明史》。著有《曝书亭集》等书行世。 7.沈兆琏，字器先，号鹤沙，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沈鹤沙工书而立格高尚。 8.梁同书，字元颖，号山舟，晚号不翁，90岁后又号新吾长翁，大学士梁诗正之子，浙江杭州人。清乾隆十七年（1752）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讲。自幼爱好书法，12岁能为擘窠大字，初学颜、柳，中年用米芾法，直至90岁依然笔致洒脱，无苍老之气，与梁有“南北梁”之称。著有《频罗庵论书》、《频罗庵书画跋》等。 一卷临古见清初文苑——《清代名人临书合卷》考赏 清人书法之盛，不独在碑帖门户之争，亦不独在名家个人风格之高下，而在一代文士以临古为日课、以书卷为交游、以笔墨保存学问气象。此卷《清代名人临书合卷》，水墨绢本，手卷形制。卷中先后集倪粲、王曜升、高士奇、严绳孙、查升、朱彝尊、沈兆琏、梁同书八家临书，所临或唐人名迹，或汉魏碑文，或晋唐书论、名篇、尺牍，既是清代名人墨迹合璧，亦可视为清初至乾隆间文苑、翰林、内廷与金石帖学网络的一卷缩影。 此卷最可贵处，正在“临古”二字。临古不同于一般应酬书，亦非单纯摹仿古人形貌。它关乎文士取法，关乎书学眼界，也关乎个人在古典谱系中自我安置的方式。卷中诸家所临，既有李北海、颜尚书一路唐人法度，也有《兰亭序》、陶弘景论书一路晋梁风流；既有苏轼尺牍之活泼机锋，又有《礼器碑》所代表的汉隶古意；至梁同书补书柳宗元《龙兴寺东丘记》，又将清中叶帖学名家对于前辈墨迹的敬畏与承接，收束于卷尾。全卷虽非同日雅集一挥而就，却因内容皆从古人来，气息皆归书卷中去，遂有一种前后相续、文脉暗通的整体感。 起首为倪粲临“唐李北海真迹”。倪粲，字闇公，号雁园，江宁人，康熙十八年召试博学鸿词，官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诗格书法皆秀绝一时。他的身份颇具清初文士的典型性：出身江南，早负博雅之名，经康熙朝鸿博科进入翰林，以文章、史学、书法供奉新朝文化建构。此段题识署“壬戌四月，夜临，钱塘倪粲”，钤“倪粲之章”“雁园”“青溪一曲”诸印，时间为康熙二十一年，即一六八二年。此时距博学鸿词开科不过三年，清廷以经史文章网罗江南名士的格局甫定，倪氏此临李北海，正见其以唐人雄逸法度自励，笔势方整中寓流动，庄重而不呆滞，具翰林文臣早岁入馆后的端严气象。 王曜升继之，临《乐志论》。王氏字次谷，太仓人，王世懋曾孙，王昊之弟，早年为诸生，与兄王昊皆有文名，诗多法吴伟业，并与王昊、周肇、黄与坚等称“娄东十子”。娄东一派承明季诗文风气，与吴伟业所代表的江南遗民文脉关系尤深。其所临《乐志论》，写良田广宅、背山临流、竹木周布、良朋萃止，最终归于“岂羡入帝王之门哉”。这一路文字，正与清初士人出处进退之思相合。王曜升虽不似倪粲、高士奇、严绳孙诸人入馆供职，却以诗文声名置身同一文苑网络。其书于舒徐之中有萧散意，较少馆阁约束，多见娄东文士清疏自适之态。 高士奇一段，临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尤有意味。高士奇，字澹人，钱塘人，因明珠推荐入内廷供奉，自康熙十七年起代书密谕、纂辑讲章诗文，深得康熙赏识，后官至礼部侍郎，卒谥文恪。康熙曾谓“士奇无战功，而朕待之厚，以其使朕学问增大也”，足见其在康熙朝内廷文化中的特殊位置。他所临之文论王羲之晚年书真伪，言“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又及世人误辨“末年书”。这不是普通古文，而是书学鉴别文字。高士奇本人以博闻、鉴赏、供奉内廷著称，此段笔意温雅而不弱，字里行间有一种近臣儒雅、从容谙熟掌故的气息。 严绳孙书《兰亭序》节文。严氏字荪友，无锡人，早年诸生，后弃去，以诗文名世，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授检讨，迁右中允，参与《明史》修纂，分纂隐逸传，康熙二十三年辞官归里，自号藕荡渔人。其书以楷书最工，入晋唐人之室，兼擅绘画。严绳孙与倪粲、朱彝尊同由博学鸿词进入翰林，又同参与《明史》相关工作，是清初江南名士被纳入国家文献工程的代表人物。其临《兰亭》，所取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以下一段，既关乎晋人风流，也关乎人生俯仰、情随事迁之感。严氏平生由诸生而鸿博，由入仕而归隐，以《兰亭》写会心与感慨，颇能见其人格底色。 查升书苏轼与孔元翰书，则别开一境。查升，字仲韦，号声山，海宁人，康熙二十七年进士，入翰林，后入直南书房多年，累迁至少詹事。其书秀逸，得董其昌神韵，小楷尤精，康熙尝称“他人书皆有俗气，惟查升乃脱俗耳”，并御书“淡远”堂名以赐之。查升与高士奇同属康熙内廷书写与侍直系统，但高氏重在博闻掌故，查氏则尤以书名动主知。此段苏轼尺牍以“暖肚饼”为机锋，文辞游戏而禅意流动，所谓“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正宜查氏秀逸脱俗一路。其书不以奇崛胜，而以清圆、洁净、微带董香取韵，堪称康熙朝南书房书风的一种精雅样本。 朱彝尊临《礼器碑》，则使此卷由帖学文雅转入金石古意。朱氏字锡鬯，号竹垞，秀水人，康熙十八年以鸿博官检讨，后入直内廷，与严绳孙、倪粲同在鸿博、翰林、《明史》文献系统之中。其诗与王士祯齐名，又精金石考据，书工古隶，笔意秀劲，韵致超逸。卷中所临《礼器碑》为汉碑名品，所书“乾元以来，三九之载。八皇三代，至孔乃备”等语，沉古肃穆，非晋唐帖札一类清言可比。朱彝尊以考据名家而临汉隶，实开清代金石学与书法互证之先声。后世碑学大盛，追源清初，朱竹垞此类取法，正是重要端绪。全卷因有此段，气骨骤古，格局遂不止于帖学名流合卷。 沈兆琏临颜尚书一段，文字论功名富贵之戒，所谓“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沈氏字器先，号鹤沙，钱塘人，顺治十一年举人，工书而立格高尚。其人资料虽较前数家为少，然置于此卷之中并不孤立。钱塘为清初江南书学重镇，高士奇、查升、沈兆琏皆与浙中文人传统相关。颜书重厚，最宜写忠义功名、戒盈守贵之文。沈氏临颜，于结体中求端整，于行气中存峻洁，与前段朱彝尊汉隶相接，使卷中由晋唐风流、宋人尺牍渐入庙堂碑版之气。 卷尾由梁同书补书柳宗元《龙兴寺东丘记》。梁同书，字元颖，号山舟，大学士梁诗正之子，乾隆十七年进士，官翰林院侍讲，自幼好书，初学颜柳，中年用米芾法，九十岁后仍笔致洒脱，与梁有“南北梁”之称。他的出现，与前七家年代相隔最远。乾隆癸卯重九日，梁同书跋明“此卷为吾友洛生赵君所得，适绢尾有空白处，属补之”，又自谦“前辈不必皆作意书，而书无不妙，余何人，敢厕其间乎”。这几句尤其关键：其一，说明此卷在乾隆四十八年以前已为赵洛生所得；其二，说明梁同书并非与前七家同场挥毫，而是在清中叶作为后起名家补足绢尾；其三，显示他对卷中清初诸贤的尊敬。 赵洛生即赵魏，字晋斋，号录森，一号洛生，浙江仁和人，家富收藏，尤以碑版著称，精篆隶，中年游幕关中，入毕沅府，与孙星衍、钱坫、申兆定等交游切磋，黄易推重，奚冈亦常登门问学。因梁同书题中明言此卷为赵洛生所得，故此卷又可上接清初文苑，下接乾嘉金石学圈。赵魏之藏，绝非偶然。卷中朱彝尊临《礼器碑》，梁同书补书柳文，正可为赵氏金石、帖学并重的收藏趣味所赏。由此看，此卷并非简单名家拼合，而是一件在清代文人收藏脉络中不断被理解、补足、重估的作品。 从人物关系看，此卷八家可分三层。第一层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所联结的江南文士：倪粲、严绳孙、朱彝尊同由鸿博入翰林，又皆参与《明史》相关纂修，代表清初国家文献工程吸纳江南士林的历史转折。第二层为康熙内廷与南书房系统：高士奇、查升皆以文学、书法、供奉见重于康熙帝，是清初宫廷文化由武功转向文治的重要执行者。第三层为江南诗文与书学旁支：王曜升承娄东文脉，沈兆琏属钱塘书家系统，虽仕履声名不尽相同，却与前两层共同构成康熙前后江南文人书法生态。梁同书则是乾隆朝帖学名家，以后来者身份为此卷作结，使一卷之中同时具备清初文苑与清中叶书坛两重时间。 此卷的现代递藏亦有可述者。卷后有冯超然、袁安圃、吴湖帆三家题跋。据冯超然跋语，此卷乃其于癸巳六月中浣检得清代诸名人书迹，赠予弟子袁安圃五十寿辰之礼；袁安圃复书自寿诗于后，吴湖帆又次韵题咏。袁安圃名樊，字安圃，吴县人，从事金融、纺织业，热爱古典文化艺术，曾从冯超然、张謇、俞粟庐等学习绘画、诗词、戏曲，创办鉴真社，后其家属以袁安圃名义将王宠《草书古诗十九首》卷、丁云鹏《式夷九曲图》卷等十二件明清书画器物捐赠上海博物馆。这段现代题跋，使此卷又进入海上书画收藏与师友馈赠的语境：清初诸贤的临古合卷，在二十世纪成为画坛前辈赠予门人的寿礼，古今文缘由此相续。 更难得的是，此卷曾经上海博物馆退赔，并为《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取印及款识作品；倪粲、高士奇、严绳孙、查升诸印均见著录取自本作。普通名人合卷，往往贵在姓名；而此卷除姓名之外，有清初至乾隆的递藏线索，有赵魏、冯超然、袁安圃、吴湖帆等收藏题跋系统，又有权威印鉴著录取资，文献价值与鉴定价值互相支撑，远非寻常“诸家书”可比。 综观全卷，倪粲之整饬，高士奇之温润，严绳孙之晋唐法度，查升之秀逸脱俗，朱彝尊之金石古意，梁同书之清健老笔，各具面目，而又不相抵牾。它的核心不在风格整齐，而在诸家皆从古人入手，各以自身学问、身份、遭际与所临文本相发明。倪粲、严绳孙、朱彝尊背后，是康熙鸿博与《明史》修纂；高士奇、查升背后，是南书房与康熙文治；王曜升背后，是娄东诗派与明季遗韵；梁同书背后，是乾隆帖学与赵魏金石收藏。诸线汇为一卷，遂使这件手卷既可赏其笔墨，又可读其人事；既可作书法合璧观，亦可作清代文人网络的实物文献观。 展开此卷，所见不是一时书手竞胜，而是二百余年间文人对于古典、书法、收藏与师友关系的连续经营。古人诗文在绢上重被书写，清初名士在笔下彼此相望，乾隆书家谦然补尾，近代画坛又以之为寿礼相赠。其所以动人，正在这层层相续的文气：临古者临的不是古迹之形，乃是士人自处之法；藏卷者藏的不是八家墨迹之名，乃是一代清芬未歇的书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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