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纪晓岚《阅微草堂砚谱》著录 迦陵先生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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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铭：此迦陵先生之故砚，伯恭司成以赠石菴相国，余偶取把玩，相国因以赠余。迦陵四六颇为后来所嗤点。余撰《四库全书》总目，力支拄之，毋乃词客有灵，以此示翰墨因缘耶？嘉庆戊午十月晓岚记。 著录：纪昀，《阅微草堂砚谱》，徐世昌本，民国丙辰（1916年）。 来源：陈维崧旧藏；商丘陈氏递藏；刘墉递藏；纪昀递藏； 今出北京户家。 清代文人以砚为媒，一方佳石往往铭刻着跨越数代的翰墨因缘。纪晓岚所藏钟形端砚，牵连着宜兴陈氏与商丘侯氏两大文化世家、四代学人的交游网络，实为清代文士精神往还的珍贵物证。 砚之形制与铭文 此砚以端石雕琢为古钟之形，钟者，聚也，取“钟聚文心”之意，亦寓警醒自持之德。砚身镌有纪晓岚亲笔长铭： “此迦陵先生之故物，伯恭司成以赠石菴相国，余偶取把玩，相国因以赠余。迦陵四六颇为后来所嗤点。余撰《四库全书总目》，力支拄之。毋乃词客有灵，以此示翰墨因缘耶？嘉庆戊午十月晓岚记。” 铭文勾勒出此砚的四重流转：迦陵陈维崧—伯恭陈崇本—石菴刘墉—晓岚纪昀。此砚拓收入《阅微草堂砚谱》中，足见纪昀珍视之深。 宜兴—商丘陈氏：一方砚的家族传承 若要理解此砚在入藏陈崇本之前的经历，须先厘清宜兴陈氏向商丘陈氏的家族迁衍。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宜兴人。其父陈贞慧为明末四公子之一，鼎革后隐居著述，气节为世所重。陈贞慧育有五子二女，长子陈维崧，次子陈维嵋，三子陈维岳，四子陈宗石，河南商丘陈氏一世祖，侯方域女婿，五子陈维岗。皆有文名，而长子维崧与四子宗石最为卓著。维崧以词名世，开创阳羡词派，为清初词坛领袖；其骈文亦才气横溢，号为“迦陵四六”，一时无两。 家族命运的关键转折，系于四弟陈宗石。陈贞慧与商丘名士侯方域为挚友，二人同为复社中坚，早年便约为儿女姻亲。明室倾覆后，陈贞慧抑郁而终，家道中落。陈维崧以长兄身份，携年仅十四岁的幼弟宗石远赴商丘，投奔故交侯方域。此时侯方域已然辞世，但侯家信守前约，将女儿许配宗石。陈宗石遂入赘侯门，从此定居商丘，成为商丘陈氏的一世祖。 这一跨越千里的家族迁徙，意义深远。陈宗石一脉在商丘繁衍生息，科第蝉联，渐成中州望族。其子陈履中、陈履平兄弟皆官至御史，时称“兄弟双御史”；其孙陈濂，再传至曾孙辈陈崇本，孙陈濂，曾孙陈崇本、陈杲，玄孙陈焯，来孙陈壇更是“一门五翰林”，文脉之盛，直追宜兴祖庭。 正因如此，陈维崧所用钟形端砚，当是在其生前或身后，赠予了四弟陈宗石。维崧与宗石兄弟情深，当年不远千里送弟完婚，又曾长期寓居商丘弟家，此砚或正是那段相依岁月中的赠别之物。此后，砚随宗石一脉在商丘陈氏家族中世代相传，历陈履中、陈履平兄弟，经陈濂，直至曾孙陈崇本手中，已逾百年。 从家藏到世交：陈崇本的赠砚之举 陈崇本，字伯恭，号榕园，乾隆四十年进士。他继承商丘陈氏的书香传统，历任编修、侍讲学士，曾充《四库全书荟要》校对官，与纪晓岚同为四库馆臣。其人工书画、嗜金石，与成亲王、钱萚石、王文治、黄易等皆有交游，而纪晓岚正在此金石文字之交的圈层之中。 将传家百年的迦陵遗砚赠出，陈崇本的选择耐人寻味。他赠予的对象，是时任体仁阁大学士的刘墉（号石菴）。刘墉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名重一代的书法大家，且其父刘统勋与陈氏家族或有世谊。更关键的是，纪晓岚恰在此时出现—“余偶取把玩，相国因以赠余”。可以想见，当纪昀在刘墉处见到这方古砚，获知是迦陵故物时，那份惊喜与感慨。刘墉成人之美，慨然转赠，使此砚最终归于纪昀之手。嘉庆三年（1798年）十月，纪晓岚于砚背铭记其砚来缘。至此，一方端砚完成了从家族私藏到士林公器的身份转换，也完成了从词家宗匠到四库总纂的文脉递接。 “词客有灵”：隔代知音的文学辩护 铭文中最动人心魄处，是纪晓岚由此砚引发的隔代神交之感。陈维崧的骈文，在清初享誉极隆，然至乾嘉朴学大兴之际，渐有学人訾其过于涂泽典丽，视为才子之笔而非学者之文。纪晓岚主持编纂《四库全书总目》时，却力排众议，对迦陵四六给予了公允而力挺的评价。他在铭文中感慨：自己在《总目》中“力支拄之”，为陈维崧辩护，随即得此迦陵故物—莫非是词客在天有灵，以此砚作为冥冥中的酬答，印证这段跨越时空的翰墨因缘？ 这一联想，将一方石砚点化为文脉相承的信物。纪晓岚与陈维崧，一为汉学巨擘，一为辞章宗匠，看似分属不同的学术时代，实则共享着对文字的深情与敬畏。此砚恰如一座桥梁，连接起清初的文学风华与清中的学术鼎盛。 旁证：陈履端与澄泥砚 值得注意的是，陈维崧本人无子，以二弟陈维嵋之子陈履端为嗣。陈履端继承的不仅是迦陵的文脉，还有收藏之好。他藏有一方明代常熟人陈叙的苏州澄泥砚，且与词坛另一巨擘朱彝尊交善。朱彝尊与陈维崧并世齐名，情谊深厚，陈履端与朱氏的往来，是迦陵身后文脉不绝的明证。 陈履端一支守着宜兴祖地的澄泥砚，而陈宗石一脉承传了迦陵的钟形端砚—两方砚台，一南一北，共同见证着陈氏家族在明清之际由衰而兴、由南而北的壮阔历程。 综上，纪晓岚钟形端砚承载着极为丰厚的家族史与文学史信息。它始自宜兴词宗陈维崧，随家族迁徙而入商丘陈氏，百年来在陈宗石、陈履中、陈崇本等历代子孙手中珍传，最终由陈崇本赠予刘墉，再归纪晓岚。纪昀以铭文固定下这段流转，又以“词客有灵”的感慨，将砚台升华为隔代知音的信物。 这方端砚所凝聚的，不仅是一段文人赠砚的雅事，更是从明末遗民气节（陈贞慧、侯方域），到清初文学风华（陈维崧、朱彝尊），再到清中学术鼎盛（纪晓岚、四库馆臣）的完整文化脉络。它让后人看见，一方石砚如何在家族血脉与文化道统的双重托举下，成为连接数代人心、贯通辞章与学术的珍贵载体。 从宜兴到商丘：纪晓岚藏迦陵遗砚与陈氏家族文脉 文/草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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