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1501-1583）[明嘉靖] 赤壁前游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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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周元亮。钤印：元亮（朱文）、亮工（朱文）、元亮（朱文）、师古（白文）、何如（朱文） 引首: 赤壁前游。归昌世。钤印:昌世（白文）、归氏文休（朱文） 带木箱；归昌世题引首；周亮工题后跋；出版；著录 说明: 带木箱，归昌世题引首，周亮工题后跋 作者简介: 文嘉，字休承，号文水，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文徵明次子。官和州学正。擅画山水，山水笔法得元代倪瓒清脱之意，间仿王蒙皴染，亦颇秀润。兼能花卉。好作诗，精于鉴别古书画，著有《和州诗》《钤山堂书画记》等。 作者生卒年: （1501-1583） 跋者简介: 1.归昌世（1573-1644），字文休，号假庵，江苏昆山人。归有光孙。十岁能诗，书法晋唐。喜草书，擅篆刻。与李流芳、王志坚并称三才子。画兰竹在徐渭、陈淳之间。与潘澄、龚贤等十三位昆山画家组织画社，史称“玉山高隐十三家”，崇祯末以待诏征不应，有《假庵诗草》。 2.周亮工（1612-1672），字符亮、减斋、缄斋，号陶庵、栎园、栎老、栎下生、谅工、适园、瞀公、伯安、长眉公，河南祥符（开封）人，久居金陵（南京）。斋堂为赖古堂、恕老堂、古梅花楼。崇祯十三年进士，官御史。清初历任福建按察使、户部侍郎。富收藏字、画和古器物，故取斋名为“赖古堂”。博学，工诗文。善八分书。作山水画，韵致尽从鉴赏和书卷中来。 文章: 明中叶艺坛，吴门画派蔚然鼎盛，沈周开宗，文徵明继盛，一时风流冠绝江南。文嘉字休承，乃文徵明次子，自幼濡染家学，耳濡目染父兄笔墨，潜心绘事数十载。其山水远溯大痴、云林，兼取仲圭笔意，近承乃父温润缜密之格，脱尽世俗甜熟习气，自成清寂淡远一路，在吴门二代画家中卓然独立，声望斐然。此《赤壁前游图》设色纸本长卷，作于嘉靖庚午春三月，为其中年凝心之作，恪守文氏家法，融汇元人逸韵，绘苏子泛舟赤壁胜境，情景相融，气韵超逸，洵为休承传世山水之上乘真迹。 文徵明山水分粗细两体，细笔缜密精工，粗笔苍润简远。文嘉尽得家学精髓，摒弃其父过于繁密刻画之态，专取疏淡空灵之旨。其作画不尚奇崛，不逞狂放，落笔平和沉静，线条内敛蕴藉，皴染简净清和，深得倪瓒荒寒幽寂之趣，又兼具吴门山水温润秀雅之本色。较之乃父，文嘉笔墨更趋简淡疏朗，意境愈发萧散空灵，少庙堂雍容之气，多山林闲逸之情，最宜抒写文人幽怀。 此卷通篇笔墨法度谨严，一脉承袭文氏家法，山石勾勒骨格清稳，林木点染气韵雅正，布局开合平和从容，无一笔越出吴门正轨，与文嘉传世诸山水精品笔法、结境、用墨高度契合，风貌无二，足以定为其中年成熟期典型力作，亦是考证吴门文氏一脉画风传承演变之重要实物。 全卷章法开合有度，遵循传统平远山水制式，由近及远层层铺展。近景赤壁危崖峭立，崖石轮廓以淡墨中锋轻勾，短披麻兼小斧劈简略皴擦，肌理温润含蓄，不做雄奇险峻之态；江岸杂树丛生，枝干劲挺秀润，点叶疏密错落，设色清雅淡逸，尽见江南草木温润之姿。 中幅大江横亘江面，以大片留白喻浩渺烟波，仅以淡墨细线轻勾水纹，寥寥数笔便见江波平缓、水光澄澈之态。江心一叶扁舟悠然浮泛，舟内高士与客相对闲坐，人物虽身形简淡，然情态悠然自在，将泛舟江上、超然尘外之态描摹尽致。远景层峦逶迤，以淡墨轻晕，山色迷蒙，烟岚萦绕，虚实相生，尽现《前赤壁赋》江天辽阔、风月无边之诗意境界。 其用笔沉稳内敛，行笔舒缓从容，无躁动凌厉之势；用墨层次清浅，浓淡过渡自然，干湿相生，清雅绝尘；设色轻敷淡染，古雅沉静，不艳不俗，完美契合赤壁怀古清幽苍凉之文心意境，以画境融文境，情景浑然一体。 卷首引首 “赤壁前游” 四字，为归昌世亲笔题写，书法端雅古厚，笔力沉稳，与画卷清雅格调浑然相融，开卷便见古意盎然。卷后长篇题跋，乃周元亮恭录全本《前赤壁赋》，笔墨苍劲醇古，结体端严舒展，通篇一气贯注，文采翰墨相得益彰。 东坡一赋寄千古旷达之思，抒人生须臾、风月无尽之哲思，文辞旷远超然；文嘉绘赤壁江山风月之景，写闲游隐逸之怀。画承赋意，赋点画心，丹青写实景，翰墨抒文思，书画文辞三者相融相通，一卷之内兼具绘事之美、书法之妙、辞章之韵，尽展明代文人画诗书画合一至高境界，文化底蕴极为深厚。 此卷形制规整，画心、引首、题跋排布井然，原装古木箱妥善收纳，历代锦绫装裱古雅完整，品相完好，尽显历代藏家悉心护持之心。其传世脉络清晰可考，先后录入《中国绘画总合图録》《日本所在中国绘画目》《国宝星散覆寻踪》等多部权威书画典籍，多家专业书局正式刊行著录，史料佐证确凿，鉴藏价值与文献价值兼备。 纵观有明一代吴门二代画家，文嘉堪称承前启后之中坚人物。其一，于画派传承而言，其上承文徵明家学，下启晚明清雅山水风气，完善吴门山水由精工向疏淡转变之艺术脉络，是研究明代中后期江南文人山水画风嬗变不可或缺的典范范本；其二，于题材立意而言，其赤壁题材山水跳出寻常山水写景桎梏，紧扣千古名篇文意，以笔墨诠释文人心境，将文人怀古之思、隐逸之志尽数融入丹青，极大拓宽传统山水意境内涵；其三，于个人艺术成就而论，此作笔墨纯熟凝练，意境清幽旷远，脱去应酬俗笔习气，尽显文嘉淡泊平和之心性，是其艺术修为与人文素养相融合一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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