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1719-1804）[清乾隆] 行楷书节录《汉书》三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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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1.《西域传》赞曰：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者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西，列四郡，开玉门，通四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景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巂，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薄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珠和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力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远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厄。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即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迫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绝，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2.《货殖传》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僣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3.《游侠传》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借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题跋: 1.诸城墨妙。癸酉夏日，兆申篆。钤印：兆申清寄（朱文）、茮园染翰（白文） 2.余素爱刘文清法书纯古，为前清书家之冠。购求甚多，而精本绝少。去秋在京先得栎园一册，今春复获此本，均系精诣之作。两相比对，纸墨大小相符，因合付装池，惟审其法书，考其年月所书确有先后髦年作楷尤属难得，搜玩之余，几不忍释聊书数语，以誌欣幸。中华民国三年九月十四日，灵石子彰何厚琦识。钤印：何厚琦印（白文）、子彰（朱文） 3.西域、货殖、游侠三传，乃诸城近八十时书，其浑穆简静，自在满足，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味，玩久之爱莫能辍，辛亥秋，后学潘勗记。钤印：强州金石（白文） 题签: 刘石庵墨迹。《货殖传》胎息晋唐，其浑穆处，虽祝睎哲王雅宜不能过。癸酉夏入双菩提树龛。钤印：汪兆申印（白文） 印鉴相符；两次出版 说明: 本幅钤印与《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第1438-1439页，第11、15、34、38方印相符。 作者简介: 刘墉，字崇如，号石庵、木庵、青原、香巖、勗斋、东武、溟华、日观峰道人，山东诸城（今属潍坊）人。统勋子。乾隆十六年（1751）进士，由编修累官至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善书法，笔墨古厚，貌丰骨劲，别具面目。名满天下。与翁方纲、梁同书、王文治齐名，并称“翁刘梁王”四大家。著有《石庵诗集》。 作者生卒年: （1719-1804） 藏家简介: 1.何厚琦（1857-1921后），字子彰，山西灵石人。光绪举人，曾任辽阳通化、锦县知事、吉林长春知府、奉天辽沈道尹等。任内赞助教育，兴办中小学堂。雅好艺术，精鉴赏，富收藏。其藏品中著名的有故宫藏《宋拓云麾将军李思训碑》、杨维桢《行书宴啸傲东轩诗页》、陆广《楷书诗简帖》等。 2.江兆申（1925-1996），字椒原，安徽歙县人。童年由双亲教导读书习字，并由舅父指导作画。在传统家庭教育薰陶之下，孕育了日後艺术创作的基础。1949年间，渡海来台後担任中学教师，次年从学於溥心畲先生研习诗文。国立故宫博物院任职的二十七年里，先後担任书画处处长、副院长。 文章: 浑穆简静 藏拙于巧 ——刘墉《三传册》鉴赏 陈小松 清代书坛名家林立，帖学发展臻于鼎盛，刘墉（1719年—1804年，又作1720年—1805年）以独具一格的笔墨风貌稳居清中期书坛核心地位，与翁方纲、梁同书、王文治并称四大书家，世人常以“浓墨宰相”冠之。此件刘墉所书《三传册》，为水墨纸本册页，每页尺寸22×24cm，计12开，书于嘉庆丁巳年（1797年），是其年近八十岁晚年力作，录《汉书·西域传》《货殖传》《游侠传》三文，兼附自题款识与后世名家题跋鉴藏，既是刘墉小字书法的典范之作，亦为清代帖学传承与革新的重要实践成果。 刘墉书法初习董其昌、赵孟頫，上溯钟繇、二王，兼取颜真卿、苏轼笔墨意趣，摒弃时人纤弱浮华的流俗书风，开创外丰内劲、拙中藏秀的自家面目。历代书家论刘墉书法，皆赞其“浑穆简静，自在满足”，不求姿态张扬，专求气韵内敛，以浓墨重笔、宽博结体构建出温润敦厚的艺术格调。晚年之作更是褪去刻意雕琢之迹，人书俱老，笔墨归于平淡天真，无一丝矜才使气之态，《三传册》可以说是其暮年书风最真切的写照。此册创作于嘉庆丁巳三月，彼时刘墉已步入耄耋之年，阅历世事沉淀于心，笔墨功力炉火纯青，书写经典史传文字，文辞之厚重与书法之沉郁相得益彰，成就出文墨合一的艺术境界。 从笔墨笔法层面观之，《三传册》尽显刘墉标志性的笔墨特征。用墨浓郁沉厚，通篇以浓墨为主，墨色饱满莹润，浓而不滞、黑而有韵，无枯燥轻浮之笔。刘墉善用浓墨，区别于王文治淡墨飘逸之风，以墨气营造雄浑肃穆的格调，书写《汉书》史传宏文，浓墨落笔更契合文本叙盛世兴衰、论世道礼法的庄重气质。 刘墉晚年笔法愈加沉稳凝练。册中以楷书为主，偶见参以行、草，颇增盎然意趣。用笔规整却不僵硬，含蓄内敛。横画平正略带俯仰，竖画敦厚中正，撇捺舒展而不张扬，转折处多以圆转代方折，消解了唐楷的棱角凌厉，增添温润之气。起笔或露或藏，皆能态度蕴籍、线条丰腴圆润，粗细变化自然天成，看似肥厚绵软，实则筋骨内含，绵里藏劲，俨然“貌丰骨劲，味厚深藏”。刘墉作书不刻意追求笔画的精巧雕琢，反而有意化巧为拙，每一笔皆从容不迫、缓缓落笔，行笔节奏舒缓沉稳，契合文人修身养性的心境。其自题款识中论及张长史《郎官石记序》“拗踏亦足矣拔风劲气”，可见其学书不取浮华，专重风骨气韵，这一审美追求完整贯穿于《三传册》的笔墨之中。 在结体与章法布局上，《三传册》同样显示出刘墉晚年书法的高深造诣。结体方面，字形多取扁方之势，宽博端庄，中宫松弛外放，笔画排布疏密匀停，不求欹侧险绝，专求平正安稳。字势看似圆润肥硕，却无臃肿涣散之弊，内部笔画呼应穿插，架构稳固内敛，寓灵动于端庄之中。相较于祝允明、王宠等人楷书的精巧秀雅，刘墉此册结体更显朴拙大气，如后世题跋所言“其浑穆处，虽祝睎哲王雅宜不能过”，精准点出从气韵格调上的超越之处。 章法上，全册十二开册页，字字独立又行气贯通，行列整齐有序，字距行距疏密适中，通篇布局平和匀整，无刻意造势之感。书写长篇史传文字，篇幅浩繁、文辞冗长，最易出现章法散乱、笔力衰竭之弊，而刘墉一气呵成，通篇气息连贯，首尾气韵如一，既保持楷书的规整肃穆，又兼具行书的流动意趣。整册章法不激不厉、雍容典雅，如同君子立身，沉稳有度、天然豁达，展现出刘墉书法“静中寓动、整而不板”的特点。此册落款“嘉庆丁巳三月二十日书，刘墉”，钤“日观峰道人”“溟华”“刘墉之印”“石庵”等自用印，印文亦颇古雅，与书法相得益彰。 文本内容与书法意境的相融相生，是《三传册》另一大艺术价值所在。此册抄写《汉书》三传，《西域传》叙大汉经略边疆、通联异域的盛世格局，《货殖传》论古今经济礼制、民风变迁，《游侠传》评述世风伦理、士人风骨，文辞典雅厚重，意蕴深邃悠远。刘墉以沉穆敦厚的书风书写史传雄文，书法的浑穆气质与文本的宏大格局高度契合，笔墨之沉静配文辞之庄重，笔墨之温润衬义理之深邃。老泉评班固文章“雄刚之概，排比渐多，体格稍下，要是运会使然”，刘墉于款识中援引此论，以书家之眼光品鉴文史，以文人之胸襟挥毫作书，文史修养与书法造诣相互交融，让这件作品超越单纯书法临摹的范畴，成为文人书法精神的绝佳载体。 清代的帖学发展，康乾之际馆阁体盛行，书坛多流于工整刻板或纤弱媚俗，碑学萌生。刘墉独能跳出时风束缚，溯源晋唐、内化诸家，以浓墨厚笔、浑穆简静的书风开辟新境。《三传册》作为其晚年八十岁力作，汇聚毕生笔墨功力与人文修养，笔法藏巧于拙、线条绵里藏劲，结体宽博端庄、气韵温润沉厚，章法平和雍容、文墨浑然一体。它既有传统楷书的法度根基，又兼具文人书法的性情气韵，褪去烟火浮华，归于质朴本真，完美诠释了刘墉“以拙为美、以静为宗”的审美旨趣。这件《三传册》不仅是刘墉个人书法艺术的巅峰范本，更是清代中期帖学由规整走向内敛、由浮华走向质朴的时代图像。彰显出清代文人书法重气韵、重学养、回归本心的艺术追求。百年流转，此册纸墨完好，神采宛然，让我们得以透过笔墨，窥见“浓墨宰相”刘墉耄耋之年的书法境界，亦为后世研习清代书法、从多角度体悟帖学真谛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经典范本。 从后世鉴藏题跋来看，《三传册》传承有绪，文脉厚重。册中有后世何厚琦、江兆申、潘勖等名家题跋题签，鉴藏印鉴。证其流转脉络。何厚琦（1857-1921后），字子彰，山西灵石人。光绪举人，曾任辽阳通化、锦县知事、吉林长春知府、奉天辽沈道尹等。任内赞助教育，兴办中小学堂。雅好艺术，精鉴赏，富收藏。其藏品中有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宋拓云麾将军李思训碑》、杨维桢《行书宴啸傲东轩诗页》、陆广《楷书诗简帖》等传世名迹。在民国三年重装次册时题跋中称刘墉书法“纯古，为前清书家之冠”，视此册为“精诣之作”。江兆申（1925-1996），字椒原，出生于安徽歙县的书香世家。幼承家学，后师从溥心畲研习诗文书画，艺术成就享誉海内外。尤精于古书画鉴赏考证。1949年间，渡海赴台，后任职国立故宫博物院二十七年里，先后担任书画处处长、副院长。江兆申题签篆字清雅，推崇此作胎息晋唐、格调超逸。潘勖（待考）的签题跋于册尾，题中赞誉刘墉八十岁所书此册“浑穆简静，自在满足，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 品鉴题跋，既印证了《三传册》的艺术地位，也赋予作品深厚的收藏与文史价值。该作曾收录于民国元年（1912年）中国图书公司珂罗版《刘文清公真迹墨宝》及清末私印本《刘文清公墨宝》，清晰的出版著录表明了流传脉络分明。 在珂罗版印刷本中，册首有“四石师斋”一印。此印为陈衍庶所钤。陈为晚清民国时期富商，富收藏。陈衍庶，一作衍鹿，字昔凡，又名陈庶，晚号石门渔隐、石门湖叟。出生于安徽怀宁，室名四石师斋。珂罗版出版物的签条即是陈题。此册后归何厚琦，何入藏重装时间是民国三年，要晚于陈珂罗版印行时间（民国元年），所以何加盖的多方鉴藏印在珂罗版印本中无从得见。再后归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江兆申。江书册首，并题签条。 但在印本首页的“四石师斋”一印，在原件中变为何厚琦所钤“子彰心赏”。而印本后面潘勖一跋的位置也被剪裱于册尾。也正说明了印本之前和之后，墨宝易主重新装裱的情况。早期印本和原件上印鉴和题跋的异同，由于递藏过程使然，亦属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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