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1895-1953） 行书为李家耀书 庾信《拟永怀二十七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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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 庾信咏怀廿七章：一、步兵未饮酒，中散未弹琴。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涸鲋常思水，惊飞每失林。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由来不得意，何必往长岑。二、赭衣居傅岩，垂纶在渭川。乘舟能上月，飞幰欲扪天。谁知志不就，空有直如弦。洛阳苏季子，连衡遂不连。既无六国印，飜思二顷田。三、俎豆非所习，帷幄复无谋。不言班定远，应为万里侯。燕客思辽水，秦人望陇头。倡家遭强娉，质子值仍留。自怜才智尽，空伤年鬓秋。四、楚材称晋用，秦臣即赵冠。离宫延子产，羁旅接陈完。寓卫非所寓，安齐独未安。雪泣悲去鲁，凄然忆相韩。唯彼穷途恸，知余行路难。五、惟忠且惟孝。为子复为臣。一朝人事尽。身名不足亲。吴起常辞魏。韩非遂入秦。壮情已消歇。雄图不复申。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六、畴昔国士遇。生平知己恩。直言珠可吐。宁知炭可吞。一顾重尺璧。千金轻一言。悲伤刘孺子。凄怆史皇孙。无因同武骑。归守灞陵园。七、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羗笛断肠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八、白马向清波。乘冰始渡河。置兵须近水。移营喜灶多。长坂初垂翼。鸿沟遂倒戈。的颅于此去。虞兮奈若何。空营卫青冢。徒听田横歌。九、北临玄菟郡。南戍朱鸢城。共此无期别。俱知万里情。昔尝游令尹。今时事客卿。不特贫谢富。安知死羡生。怀秋独悲此。平生何谓平。十、悲歌度燕水。弭节出阳关。李陵从此去。荆卿不复还。故人形影灭。音书两俱绝。遥看塞北云。悬想关山雪。游子河梁上。应将苏武别。十一、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啼枯湘水竹。哭坏杞梁城。天亡遭愤战。日蹙值愁兵。直虹朝映垒。长星夜落营。楚歌饶恨曲。南风多死声。眼前一杯酒。谁论身后名。十二、周王逢郑忿。楚后值秦冤。梯冲已鹤列。冀马忽云屯。武安檐瓦振。昆阳猛兽奔。流星夕照镜。烽火夜烧原。古狱饶冤气。空亭多枉魂。天道或可问。微兮不忍言。十三、横流遘屯慝。上墋结重氛。哭市闻妖兽。颓山起怪云。绿林多散卒。清波有败军。智士今安用。思臣且未闻。惜无万金产。东求沧海君。十四、吉士长为吉。善人终日善。大道忽云乖。生民随事蹇。有情何可豁。忘怀固难遣。麟穷季氏罝。虎振周王圈。平生几种意。一旦冲风卷。十五、六国始咆哮。纵横未定交。欲竞连城玉。翻征缩酒茅。折骸犹换子。登爨已悬巢。壮冰初开地。盲风正折胶。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楚师正围巩。秦兵未下崤。始知千载内。无复有申包。十六、横石三五片。长松一两株。对君俗人眼。真兴理当无。野老披荷叶。家童扫栗跗。竹林千户封。甘橘万头奴。君见愚公谷。真言此谷愚。十七、日晚荒城上。苍茫余落晖。都护楼兰返。将军疎勒归。马有风尘气。人多关塞衣。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闻道楼船战。今年不解围。十八、寻思万户侯。中夜忽然愁。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露泣连珠下。萤飘碎火流。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十九、愦愦天公晓。精神殊乏少。一郡催曙鸡。数处惊眠鸟。其觉乃于于。其忧惟悄悄。张仪称行薄。管仲称器小。天下有情人。居然性灵夭。二十、在死犹可忍。为辱岂不宽。古人持此性。遂有不能安。其面虽可热。其心长自寒。匣中取明镜。披图自照看。幸无侵饿理。差有犯兵栏。拥节时驱传。乘亭不据鞍。代郡蓬初转。辽阳桑欲干。秋云粉絮结。白露水银团。一思探禹穴。无用鏖皋兰。二一、倐忽市朝变。苍茫人事非。避谗应采葛。忘情遂食薇。怀愁正摇落。中心怆有违。独怜生意尽。空惊槐树衰。二二、日色临平乐。风光满上兰。南国美人去。东家枣树完。抱松伤别鹤。向镜绝孤鸾。不言登陇首。唯得望长安。二三、鬬麟能食日。战水定惊龙。鼓鞞喧七萃。风尘乱九重。鼎湖去无返。苍梧悲不从。徒劳铜雀妓。遥望西陵松。二四、无闷无不闷。有待何可待。昏昏如坐雾。漫漫疑行海。千年水未清。一代人先改。昔日东陵侯。唯见瓜园在。二五、怀抱独惛惛。平生何所论。由来千种意。并是桃花源。榖皮两书帙。壸卢一酒樽。自知费天下。也复何足言。二六、萧条亭障远。凄惨风尘多。关门临白狄。城影入黄河。秋风别苏武。寒水送荆轲。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二七、被甲阳云台。重云久未开。鸡鸣楚地尽。鹤唳秦军来。罗梁犹下礌。杨排久飞灰。出门车轴折。吾王不复回。 款识_1: 八年以来，余走东西南北，辄多去国之思，特无庾信沉博丽之文，宣我梗臆，故收此二十七章客中览诵，用遣忧怀。余又藏包慎伯晚年为邓完白子守之书一卷，小字草书亦此二十七章，绝精妙可爱，每读此诗，即忆及之，仍是骨董余情也。家耀仁兄卅年五月余，因槟城之展，吾甚重之，为书此卷赠之，水滨纪念。悲鸿。 钤印_1: 东海王孙（白文） 引首: 悲鸿墨妙。李家耀。一九七五年五月。钤印：李家耀印（白文）、丹青不老（朱文）、若照堂（白文） 说明: 1.李家耀旧藏。 2.李家耀题引首。 3.马来西亚回流。 出版_1: 《藏珍品逸——中国历代书画名家精品展》，2025年。 展览: 【藏珍品逸——中国历代书画名家精品展】太原美术馆，2025年5月13-18日。 作者简介: 徐悲鸿，现代画家、美术教育家、杰出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与张书旗、柳子谷三人被称为画坛的“金陵三杰”。江苏宜兴人。曾留学法国学西画，归国后长期从事美术教育，先后任教于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和北平艺专。1949年后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擅长人物、走兽、花鸟，主张现实主义，所作国画彩墨浑成，尤以奔马享名于世。 作者生卒年: （1895-1953） 上款人简介: 李家耀( 1901-1995)，福建永春人。1919年考入北京大学，课余之暇参加绘画研究会，获画家陈师曾、汤定之、陈半丁、陈衡恪、胡佩衡诸君指导，始涉门径。1926年南下，在教育界服务13年。1939年弃教从商。1958年结束商业，从事书画研究。 文章: 墨痕深处见风骨 ——徐悲鸿《拟永怀廿七首》书卷的时空对话 行云流水的行书卷轴间，艺术家在槟城雨季的深沉思绪依然鲜活。这幅创作于1941年的《庾信拟永怀廿七首》长卷，不仅承载着徐悲鸿独特的书法美学，更在庾信诗作与李家耀的际遇中，构建起跨越千年的精神回响。当我们以多维视角凝视这件作品，艺术家的家国情怀、文脉传承与人性温度，在墨色氤氲中次第浮现。 一、碑帖交融中的现代性突围 徐悲鸿的书法始终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寻找平衡。这幅行书卷轴以《张猛龙碑》的方峻骨力为根基，起笔处如刀劈斧凿，转折间却流露出《祭侄稿》的悲怆意态。在"去国怀乡"四字的处理上，横画以魏碑的斩截收锋，竖画则暗含颜体筋力，形成独特的节奏韵律。这种"碑骨帖韵"的融合，恰似画家笔下奔马的筋骨与神采——坚实骨骼撑起雄浑体魄，飞扬鬃毛传递生命律动。 卷中墨色变化堪称妙绝，焦墨与偶尔飞白的交替出现处，可见艺术家创作时的情感起伏。由墨色浓重如夜，至笔锋渐轻，似有无限怅惘萦绕笔端。这种以墨色笔触构建情感图谱的手法，与其油画创作中的光影语言形成跨媒介呼应。徐悲鸿曾言："作书如驭马，心手相应处，自生风云气。"此卷行笔的疾涩变化，正是其艺术理念的最佳注脚。 在章法布局上，徐悲鸿突破传统书斋文人的雅致格局。全卷行距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处却见匠心，如"廿七章客中览诵"数字突然收紧，形成视觉重音。这种戏剧性的空间处理，与其油画构图中的焦点透视法异曲同工，展现出艺术家打通中西艺术壁垒的自觉追求。 二、庾信诗境与战时文心的跨时空共鸣 庾信《拟咏怀》组诗中"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的悲怆，在1941年的南洋获得新的生命。徐悲鸿题跋中"八年去国之思"的慨叹，与庾信羁留北朝的乡关之思形成双重变奏。当艺术家在槟城潮湿的空气中挥毫，庾信笔下"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的意象，化作宣纸上的墨浪翻涌。 徐悲鸿对包世臣的追慕，当然离不开乃师康有为的推崇。包慎伯晚年曾为邓石如之子所书同题诗卷，代表着清代碑学运动的审美理想。徐悲鸿或有所参照，在临古中注入现代意识：包世臣的方折用笔在此转化为更具表现力的顿挫，邓石如的篆籀气韵则演变为抒情性的墨韵流淌。这种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在徐悲鸿的这件收卷中有着很好的体现。 诗卷中"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的哲学沉思，在抗战语境下焕发新意。徐悲鸿题跋中"骨董余情"的自嘲，暗含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精神坚守。庾信的虚无主义叹息，经艺术家重新诠释，转化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文化担当，这种诗学精神的现代转化，构成作品深层的文化肌理。 三、艺术交游中的文人传统重构 李家耀这位神秘藏家的身份，恰似打开历史迷宫的钥匙。作为槟城侨领，他不仅资助徐悲鸿南洋巡展，更在战火中守护文化火种。卷尾"水滨纪念"的落款，暗示着某次海滨深谈的艺术因缘。这种赞助人与艺术家的关系，延续着宋代以来文人雅集的传统，却在殖民语境下演变为文化救亡的同盟。 李家耀题写的引首"悲鸿墨妙"，展现对传统的敬畏。与徐氏行书的飞扬神采形成微妙对话：前者如庙堂钟磬，后者似江湖剑啸。这种藏家与艺术家的笔墨唱和，重构了明清书画合璧的传统形式。当战火焚毁无数文明瑰宝，南洋一隅的这次艺术互动，成为文化传承的特殊载体。 在这卷穿越时空的艺术文本里，我们看见的不仅是笔墨的舞蹈，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心电图。徐悲鸿以碑帖交融的书法语言，重构了庾信诗境的历史回响；通过与李家耀的艺术交游，延续着文人传统的现代转型。当我们的目光掠过那些饱含深情的墨迹，仿佛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文化脉动——那是在离乱岁月中依然倔强跳动的文明之心，是中华文脉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创造性重生。这卷《拟永怀廿七首》，最终成为见证一个时代艺术精神的不朽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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